“長安十二時辰主題街區”大唐意象

五一期間西安人都去瞭哪裡?我想,一半可能是露營,另一半就是去瞭長安十二時辰主題街區。

如果說大唐不夜城隻能吸引外地遊客,那麼在長安十二時辰排隊的可大多是在地人。我一直不瞭解,為什麼這類“新瓶裝舊酒”的仿唐復古,還能吸引超過6萬人預約排隊(作者註:數據來自《西安晚報》)?

在社交媒體上,這也成瞭西安的流量密碼。有人說不止外邊排隊,裡邊吃飯拍照都要排隊。有人吐槽沒感受到唐味,裝修的油漆味倒是不小。當然總會有人沉浸其中,又一次“夢回唐朝”。

這長安十二時辰到底是何方神聖?

好奇心讓我無法拒絕,即使排隊也要進去逛逛。隻是看完一圈後我竟不知該如何形容,古風迪士尼?廟會文和友?更精準來說,這裡更像是個穿漢服的袁傢村。

01

還沒入場,在大門口就能感受到宣傳中所說的唐潮生活。在這裡,唐是表皮,潮是內裡,而且是一種隻屬於網紅打卡的潮。

檢票口擠滿瞭身著漢服的俊男靚女,很顯然他們是這場“極樂之宴”的主要來賓。無論是喜愛國風國潮還是追逐熱點,盛裝出席的他們無時無刻不吸引著普通人的註意。

不少人都沒做好攻略,因為沒有預約而被拒絕進入。如果想立刻補上是完全不可能的,當天門票早在開業前都被約完瞭。聽朋友說在五一假期時,隻是排隊驗票就得至少等半個小時。

進大門後看到第一眼,我實在想不到這裡跟大唐不夜城有什麼區別。答案是,沒有區別。如果硬要說來,那就是從戶外搬進瞭室內。

以往必須要等到晚上,至少是傍晚後開瞭燈,走在大唐芙蓉園和不夜城的街道上,才能感受到一些穿越的錯覺。

如今穿過門廊,一幢偌大的仿唐建築就矗立眼前。華美誇張的木質屋簷,搭配著各式各樣的彩燈,根本不會讓人想起外邊還是白天。

■ 圖源澎湃

從前人們說長樂未央,是希望徹夜的狂歡不會因黎明的到來而停歇。如今商場裡的長安十二時辰,或許根本就不存在白天。

僅從建築判斷,與其說這裡是長安,不如說更像是日本。在拍攝《長安十二時辰》前,劇組搭建佈景時就遇到瞭一個大問題:許多唐代建築的形態難以想象,隻憑借古籍或壁畫,沒辦法做到精準復原。

當時他們的解決方案,一是虛構,例如參照敦煌壁畫設計瞭一幢望樓,用來瞭望長安108坊中的各類異動。雖然真實的長安城中並無這類建築,卻還是因其在劇中的標志性功能,被等比例縮小再次復原進瞭街區中。


■ 從左到右依次為劇中望樓、壁畫望樓和復原望樓

更多的則是借鏡。劇中靖安司的佈景,就借鏡瞭日本奈良的法隆寺金堂。作為一個臨時情治單位,前身為道觀,因此內部還有許多金剛造像,包括沙盤、幡子、桌子、卷軸等細節也全部被縮小改造,移植進瞭這一仿唐街區。

■ 從左到右依次為劇中靖安司、法隆寺金堂和復原靖安司

在同類型唐代木建無存世的狀況下,這樣的處理手法不失為一種簡單、有效的方式。無論如何,這些建築在劇作和現實中都發揮瞭同樣的功能,使得故事情節和遊玩體驗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具有一定的真實性。

甚至不需要遊客自己發揮想象,所有建築元素都在傳達著一個共同的資訊:毫無疑問,這裡就是唐朝長安。

02

其實很少有人能分辨出什麼是和風、什麼是唐風。尤其在一個仿古街區,以嚴苛的標準要求不免有些不解風情。在這裡,重要的不是判斷,而是感受。

長安十二時辰的主體是仿唐建築,同時被無數細節填滿:掛滿整面墻的燈籠,繪有紋樣的佈幡,遊弋於頭頂藍色LED燈條之上的金魚燈……

更驚人的是,走出靖安司,就能看到一座塑膠制成的仙山,整體配色則是北宋才有的《千裡江山圖》。商場原有的玻璃頂,懸吊著幾隻擬真仙鶴,和一條盤旋於此的後現代紅色木龍。每隔一段時間,仙山下的氣孔還會噴吐出煙霧,全方位模擬想象中的仙境。

在長安十二時辰,到處都能感受到一種全方位被安排的刻意感。噴散的霧氣上是鐳射投影的slogan,似乎就是讓遊客在進來第一眼就“哇”一下。

如果抬頭還會發現天空也是假的,飄著幾朵古早紋樣的祥雲,一切都是一隻看不見的手的傑作。然而在袁傢村,至少拉磨的驢是真的。

在整個街區的西北角是一小片西域景觀,據工作人員介紹,這裡模仿瞭新疆阿勒泰地區的建築Tone,居於西北角也同樣符合地理區位。

隻是真的等你去瞭那裡,隻會看到一個描摹著新月、駱駝和清真寺剪影的舞臺,定時上演孜然風味的舞蹈。而這些佈景的材料,甚至和其他部分沒有區別,隻有Tone上的細微差異。比起歌舞,我更覺得旁邊烤羊肉串的煙味更能讓人覺得身處西域。

越走越無聊時,我還意外發現瞭高處一扇不起眼的窗戶,那裡被巧妙地設置瞭投影,有兩位古人正在屋內爭吵。那一瞬間我甚至覺得感動,仿佛看見瞭歷史中李賀和元稹的恩怨情仇。但這始終是被排演好的,為瞭讓人分不清虛擬還是真實。

在建築學中,這種Tone混雜的室內街區被稱為“大頂蓋”,特點就是身處其中的所有佈景都具有一種整體性,使得每一個遊客看見的和感受到的都是完整而統一的,都是按照計劃被刺激和滿足的結果。

在長安十二時辰,如果你想更有代入感,還可以在門口兌換開元通寶用來在其中購物。如果你覺得沒差別,那麼用手機掃碼支付也並不違和。畢竟在這個被精心打造的主題樂園中,引導至最終的消費才能證明一切佈景的存在價值。

03

3年前,第一傢超級文和友在長沙的海信廣場開幕。這裡用幾十萬件建築舊物與日常物品,重新還原再造瞭一個80年代的老長沙街區。

■ 長沙超級文和友 | 圖源:三聯生活周刊,攝影:晟龍

在7層樓的龐大空間中,集合瞭知名長沙小吃店、小龍蝦養殖池和美術館。文和友的創始人文賓在一次采訪中說:“文和友要做餐飲界的迪士尼。”

一開始,文和友頂多隻算是一傢長沙當地的迪士尼,但經由抖音等短視訊平臺傳播,迅速成瞭網紅的夯打卡地,業務擴張到瞭廣州和深圳。

開業當天,深圳文和友實行預約入場制,排號系統顯示當天已有超過5萬排號,排隊的時間甚至足夠坐高鐵從深圳去一趟長沙瞭。

所以長安十二時辰這麼火,會有可能成為下一個文和友嗎?僅從技術角度來說,這不算太難。隻要有需求、有場地,配合建築和佈景設計,或許恐怕很快就會出現《妖貓傳》甚至是《風起洛陽》等仿唐街區。

比起文和友的復古街區,長安更是一個容易被接受的意象,不僅有可以大量復制的的佈景,還可以搭配演出。

就像是每一個陜西古鎮都一定會有辣子面和戲臺,所有的仿唐街區也少不瞭歌舞表演。

在長安十二時辰街區,每天的高潮時刻是晚上8點的極樂之宴。據說除瞭常規的表演,還有化妝成禪師玄奘、狂草張旭、畫聖吳道子的演員輪番出場,在李白吟誦完“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一句後,吊著威亞的楊玉環會從花萼相輝樓之上從天而降。就像雜技那樣。

可惜我還沒能等到這場演出就離開瞭,我隻能安慰自己,極樂之宴這一場景早在《妖貓傳》中已經看過瞭,而且不止一次。

如果逛得肚子餓瞭,你可以去長安十二時辰的小吃街。這裡基本都是些陜西的地方小吃,譬如涼皮、肉夾饃、粽子、金線油塔甚至大碗油潑面。幾乎和袁傢村一模一樣。

值得慶幸的是,我暫時還沒有在小吃街中看到轟炸大魷魚和長沙臭豆腐。從某種角度來說,這裡比起其他陜西古鎮已經贏瞭太多。

04

在長安十二時辰中遊蕩時,突然有一個扛著旗子的風水先生找我搭訕。大師說我怎麼看著心情不好,肯定是最近運氣不行。我說那可不,畢竟我花瞭20元買瞭黃牛票進來,肉疼。

我明白瞭為什麼網上有人說這裡是古風迪士尼,因為有許多演員在街上隨機遊走,互相尬戲還要和遊客互動。

你會遇到大唐公主和社交名媛在路上相逢,學著《甄嬛傳》裡互道姐妹安好;奶茶店門口坐的是街頭混混稅吏,磕著瓜子隨時準備挑起爭端。

其中一位唐朝仕女堪稱頂流,完全是長安十二時辰裡的玲娜貝爾。豐滿身材的差異化形象在網上爆火,不少遊客專門為她而來,找不到瞭還要問其他工作人員:“你們那個胖胖的演員在哪?”

但如果不小心把穿著漢服的遊客當作工作人員強行合影,可能就會解鎖無論在唐朝還是當代都最為尷尬的情景。最簡單的辨識方法,除瞭看他們有沒有手機,就是身邊有沒有跟著長槍短炮的攝影師。

在這個沉浸式的漢服迪士尼中,你在隨處都可以遇見拍照的遊客。或者說,這地方本來就是為瞭拍照而建的。

建築的顏色,本身就是強烈的視覺符號。街區配色以大面積的朱紅和木色為主,搭配有唐代常用的草綠、熟褐等色彩。錯落有致的格局中,還安插瞭大量燈籠墻、書墻、敦煌壁畫等背景墻,影樓可能也沒這裡齊全。

零碎的道具更是不用說。宮燈、魚符、團扇,不管穿沒穿漢服都能直出大片。簡陋一些的,大多是自己找個角度自拍。專業的團隊則配上瞭攝影師和補光師,化好全妝拍照的不在少數。

倘若想在這裡拍視訊,難度可能會更大一些。來來往往的遊客看著,總是有人動作放不開。這時還有導演出來指導講戲,比如走過來在第5步的時候用扇子遮臉,與此同時肩膀放松,身體挺直。我看著還以為自己來到瞭電影拍攝現場。

打開小紅書,搜索長安十二時辰,你會發現除瞭打卡體驗,點贊最多的就是出片教程和調色分享,對比度、飽和度和色溫有多高加多高,這樣才能凸顯長安上元燈夜的繁華。

甚至有人整理好瞭推薦的朋友圈文案:“生生燈火 夢回長安”或是“青磚黛瓦 古樓高墻”。隻是我找遍整個街區也沒看到哪裡有青磚黛瓦。

05

大約過瞭一個小時,我覺得逛的差不多瞭,就想找個出口離開。但卻好兄弟打墻一般地不斷折回戲臺,似乎真的迷失在瞭長安的街頭。

在一處下沉式廣場,無數遊客在那裡等待著下一場演出。舞臺的另一邊,剛剛開始瞭一場小規模的舞蹈表演,無論是穿著漢服的唐朝公主,還是普通妝扮的遊客,不一而足舉起瞭手機咔咔拍照。

據說晚上的極樂之宴,無論是臺階、走廊還是窗臺,隻要能看到舞臺的地方都會擠滿瞭人。

面對此情此景,人會很自然地想起電視劇中,太平公主和薛紹第一次遇見的那個上元燈節。在管理森嚴的大唐長安城,平日的城門和坊市都有官兵把守,宵禁之後沒有人能在外自由行動。而隻有上元燈節是個例外,這一天身份的差異被狂歡抹平,無論平民還是貴族都能攢動在長安街頭。

所以一切浪漫和激情似乎都隻會發生在那個夜晚。《長安十二時辰》如此,《妖貓傳》亦如此。在大眾影視中,長安的形象永遠是繁華的街市,而不是冷清空曠的大街。

就像是這一街區中各式各樣的遊客,有情侶,有姐妹,也有集體出行的傢庭。無論長幼尊卑,人們都得以從日常的工作和生活中抽個空,來這裡擠一擠熱鬧一下。

長安似乎有包容一切的宏大,和無數被賦予的美好想象。它不僅僅是歷史中的一座城市,直到今天仍影響著我們對美好生活的想象。所以這究竟是真的唐朝,還是仿的唐朝,或許根本就不重要。

在長安十二時辰街區的許願區,我隨手翻看瞭幾塊寫滿祝福的木牌,有祈求傢庭平安、身體健康的,就像任何一個景區裡都有的那樣。而這裡更多的,則是一些專屬年輕人的願望,譬如考研成功、工作上岸。

曾經無數落寞的才子佳人,在長安城困於生活,寫詩訴怨。而如今我們消費、拍照、打卡,排隊一天後從一個仿制的長安城滿載而歸。總是有人想要夢回長安,將願望寄托於充斥著詩歌和浪漫的過去。

然而大傢忘記瞭“緩歌慢舞凝絲竹”的下一句,是“漁陽鼙鼓動地來”。

通過炫目的色彩、3D圖像、大熒幕、幹冰煙霧,長安十二時辰表達瞭一個簡單的理念:建築並不是純理性的東西,也不僅僅是實用之物,它為人類的情感和欲望所塑造,同時也塑造著人類的情感和欲望。

你覺得這裡就是大唐長安,或者覺得這裡是古風迪士尼或漢服袁傢村,這些都不重要。它或許隻是一個速寫或初稿般的作品,其所致力於描繪的理念原型,則是我們日常渴望的生活本身。

作者 | 佳星 | 貞觀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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