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科》(古代)

第一章乞丐和瘸子

如今已是臘月初六,數九寒冬,室外凍人得很,呼出的哈氣頃刻就結成瞭冰,尋常人傢冬日裡頭過得都艱難,更莫提這城中的乞丐。

小柳如今是這文安城中最後一個乞丐,和他相依為命的老乞丐前些日子被活活凍死瞭。

小乞丐並不是因為本傢姓柳,他尚在襁褓之時就被傢人丟棄,身上也沒留下什麼信物,本傢如何早已無從知曉。因著老乞丐是在柳樹下撿到的他,便將他認作瞭幹兒子,取名為小柳。前些天將他帶大的幹爹也在夜間被凍死瞭,就死在城西的那間破廟裡。可他連買草席的錢都沒有,隻在破廟外挖瞭個坑,鋪瞭些稻草就將人給埋瞭

小柳已經三天沒吃東西瞭,今年農傢收成不好,這一冬也沒討到什麼東西。往年有些心善的嬸子還會給他塞些餅子、窩頭,可如今她們都已是自顧不暇,哪裡還顧得上他一個外人呢?

今是個初六,是過年前城裡最後的一個大集,平日裡幹爹決不讓他跑到集上去,若是不小心沖撞瞭貴人,就算是被活活打死,也沒人敢攔著,幹爹的那條腿就是被人給打斷的。可他實在是餓的不行瞭,最後還是慢慢踱出瞭破廟,順著長寧大街往集市上走瞭過去,

已近年末,辭舊迎新,難熬的一年過去瞭,人們心裡欣喜,集市上也熱鬧的很。隔幾步就是賣紅紙窗花的攤位。女人們或挎著竹籃或背著背簍,但裡面大多都裝著紅紙、蠟燭及貢香,有時人力無法改變的事,總得在心裡求個寄托。

但小柳不信,若當真有用,為何他在破廟裡住瞭這麼些年,卻仍過得如此淒涼。

小柳縮在路邊,看著集市上熱乎乎的菜包子,真想吃一個啊……他從沒偷過東西,但這次是真的餓很瞭。

小柳蜷縮在地上,賣包子的男人抬腳狠狠地踹在瞭他身上,他早就餓得沒瞭反抗的力氣,如今更是跑也跑不動瞭,隻能生生的承受著那人的怒火。他偷瞭人傢的東西,被打一頓也是應該的,隻是真的好疼啊,或許他馬上就能去陪幹爹瞭吧。不知道他偷瞭東西,幹爹還會不會認他這個兒子。

“住手!”在小柳失去意識前,隻聽到一個好聽的聲音傳瞭過來:“他還是個孩子,你何致於此?”

男人踹在他身上的動作停瞭下來,理直氣壯的回問到:“這小叫花子偷瞭我傢的東西,還不興讓人打一頓瞭?”

顧人衣本是要去長寧街的書肆買些書,因著雙腿殘疾平日出行隻能乘坐馬車,這才剛踏上街口就被人截住瞭路。他探出車窗,見一個膀大腰圓的男人按著一個小乞丐堵在道中央,那男人下手著實狠瞭些,不知道的還以為有多大的仇怨。

聽瞭男人的話後,顧人衣盯著躺在地上的小乞丐半晌才道:“他偷瞭你多少東西?我替他賠給你。”

那賣包子的男人聽後,嘿嘿一笑,諂媚道:“一個菜包子,半個銅板。”

秉童接瞭自傢少爺的目光後,從錢袋裡掏出瞭一個銅板拍在男人的手上,道:“一個銅板,不用找瞭。”

那男人美滋滋地將銅板接瞭過來,拿著吹瞭口氣送到耳邊聽瞭聽響,最後回到瞭自傢的攤位前。

秉童立在小乞丐身旁看瞭兩眼,最後回到瞭馬車前,對著車廂內恭敬道:“少爺,那小乞丐暈過去瞭。”

不知停瞭多久,車廂內才傳出瞭聲音:“把他帶到車上來吧。”

秉童一把就將小乞丐抱瞭起來,他傢少爺心善,今日這事沒經歷過十次也有八次,他倒也沒嫌棄小乞丐身上臟,隻是這人抱在懷裡著實輕瞭些。

顧人衣靜靜的看著躺著車廂內的小乞丐,這麼冷的天他身上穿的可以說是極其單薄瞭,隻有幾件破爛的薄衫疊穿在身上,裡面連點破爛的棉花都沒有。露在外面的肌膚多少都有些皸裂,身上也印著不少灰腳印,看來剛才那個男人是下瞭狠手。

顧人衣移開瞭視線,道:“回府吧,秉童你去請個大夫回來。”

秉童應瞭聲,就跳下瞭馬車往街裡的杏仁堂走去瞭,車夫調轉瞭車頭,駕車回瞭府。

顧人衣幼時隨父親在京城做官,他自小聰慧,又是傢中嫡子,被雙親寄予厚望,顧父同僚也都知顧侍郎傢的兒子才學瞭得。但自他腿斷瞭之後,就被送回瞭老傢,如今已是第三年瞭。

那日,他本如往常一般,去書肆尋些經史,卻不知是哪傢的馬車竟在街上疾行,將路邊的攤位掀翻瞭大半。路上的行人四處逃竄,隻留下瞭一個三四歲的娃娃站在路中央,看著越行越近的馬車大聲啜泣。他救瞭那個立在道中央的幼童,卻被車軲轆從兩腿上碾壓瞭過去。

那年,他本要參加鄉試,卻因斷瞭腿,再沒瞭參加的資格。

顧人衣回過瞭神,看著秉童給倒在軟榻上的小乞丐喂藥,那小乞丐臉上的污漬已經被秉童用毛巾擦瞭幹凈,露出瞭一張蒼白消瘦的小臉。這孩子長得很討喜,不曾想竟過得如此淒慘。

喂下藥後不多時,小乞丐就醒瞭,他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就是幾棵繪瞭祥紋的房梁,房梁兩側掛著幾盞紅燈籠,看著就十分喜慶。屋內生著地龍,從暗孔內隱隱冒出的熱氣,將他身上的寒意驅散瞭大半。他動瞭動手指,不似之前那般難以屈伸,身下鋪的也不再是幹巴巴的稻草,一切都像做夢一樣。

顧人衣見那孩子醒瞭,便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乞丐還未從這屋內的環境緩過來,一個略顯低沉的聲音就將他喚瞭回來,那聲音可真好聽啊,他壓下自己那些小心思,答道:“小柳。”

顧人衣眉頭輕擰,道:“小六?你傢中可還有什麼人?”

小柳搖瞭搖頭,道:“隻有一個幹爹,在前天夜裡被凍死瞭。”

屋內隻有顧人衣及秉童兩人,兩人聽後都不免神色悲憷,顧人衣心下一軟,便道:“你可願跟在我身邊?”

小柳對著顧人衣眨瞭眨眼,問道:“跟著你能吃飽飯嗎?”

顧人衣想到瞭遠在京中的弟妹,他們這個年紀時要的不外乎是玲瓏閣的玩意兒,珍珠坊的新衣裳,哪像這個孩子,求的隻是一頓飽飯。

顧人衣有些不忍,道:“自然,你還可以穿上新衣裳,住在暖和的房子裡。”

小柳聽後眼神一亮,道:“我願意跟著您。”

顧人衣本怕他不願,聞言心下一松,道:“既然如此,那我便給你取個新名字,你本傢姓什麼?”

小柳道:“不知道,我生下來就被爹娘丟瞭,是幹爹在路上把我撿回去的。”

顧人衣聞言眼睫微顫,真是個可憐孩子,相比之下,他那些遭遇可都不夠看瞭。顧人衣頓瞭片刻後才繼續說道:“我身邊缺個兄弟,你可願認我做兄長?”

小柳聞言一驚,匆匆從軟榻上爬瞭下來,沖著顧人衣的方向半跪道:“兄長在上,受小弟一拜。”

顧人衣見狀倒是笑瞭,這孩子定是平日聽書聽多瞭,怎麼還帶著一股子綠林英雄的氣息。

顧人衣笑應道:“起來吧,從今往後你便叫做顧長安。”

顧傢本在文安城東二十裡外的一個小村子裡,顧人衣因著腿腳不便,回到老傢後便自己置辦瞭一處三進四合院。顧人衣的父親顧呈祥是農傢子出身,顧傢老太爺和老夫人靠著種地供著兒子讀書。

顧呈祥考中庶吉士賜進士出身,本應外放做個小官,卻因生瞭一副好相貌,被當時的主考官相中,招為瞭東床快婿。顧呈祥在京中定居後,便將父母接到瞭身邊。如今這宅子裡也隻顧人衣一個正經主子。

府內下人不多,顧人衣從京中隻帶回來瞭秉童一個,後因出行不方便又在人牙子那買瞭一對父子。那傢的父親叫李鐵夫不過四十出頭,平日瞭就幫著趕趕車,他那個兒子和顧人衣年歲相近,府內看傢護院及別的體力活都是他來做。李鐵夫的妻女是連帶著送的,平日裡負責府廚房的活計。如今這府內算上顧長安統共七個人。

顧長安底子還算好,在床上躺瞭兩天就養得差不多瞭。顧長安長得本來就好,這兩天吃飽瞭飯臉上也見瞭肉,不似之前那般渾身上下都沒二兩肉。有道是人靠衣裝,這換上幹凈的衣衫後,倒也像個富貴人傢的小少爺。

顧長安同顧人衣一道住在正房內。正房共有三間,中間是堂屋,平日裡顧人衣就是在堂屋用飯;東邊那間是顧人衣的臥室,日常起居均在此處;西邊本是書房,現在給顧長安做瞭臥室。顧人衣另辟瞭東耳室做書房,如今各類書籍、案幾也都被搬到瞭東耳室內。

顧長安喝瞭藥後,就走到瞭東間看望兄長,他那兄長每日都把自己關在書房內練字讀書,‘好不快活’,顧長安真怕他會憋出什麼病來。

顧長安來時,顧人衣正在案幾前練字。因著要坐輪椅的緣故,這案幾定做時特意比尋常的案幾矮瞭些許,顧人衣用起來倒也方便。

顧長安道:“大哥,又在練字?”

顧人衣筆下未停,應道:“閑來無事罷瞭。”

顧長安蹲在案幾的另一側,盯著那宣紙上的黑龍看瞭半晌,才問道:“大哥寫得是什麼字?”

顧人衣落下最後一筆,將毛筆立在筆架上,又將宣紙倒瞭一個方向,使字跡正對著顧長安,才指著宣紙上的字一個個地念道:“海晏河澄國泰民安”

顧長安雙手支著下巴,歪著頭看著宣紙上的幾個字,他雖然不認識,但並不妨礙他覺得這字跡十分漂亮,一筆一劃盡顯風骨。

顧人衣見他眉頭微皺,便問道:“不明白?”

見顧長安點瞭點頭,顧人衣才繼續解釋道:“天下太平,國傢繁榮,百姓安樂。”

顧長安小聲重復瞭一遍,又問道:“若是如此,人們就能吃飽飯嗎?”

顧人衣道:“自然。”

顧長安又問道:“那怎麼做才能讓百姓安樂。”

顧人衣抬眉看瞭他一眼,無比堅定地說道:“登科入仕”

顧長安從沒見過這樣的顧人衣,往日隻知他為人淡漠,不悲不喜,那雙眸子也有著與其年紀不符的滄桑感,平靜的好似枯井無波。可剛剛那譚死水竟難得地亮起瞭幾點星芒,讓他這如謫仙般的人多瞭幾絲生氣。

顧長安看著這樣的顧人衣出瞭神,顧長安雖然隻有十一歲,但多年來在別人臉色下討生活使得他的常人的情緒變化十分敏感,他能感覺到顧人衣那藏得極深的向往與期盼。顧長安暗想,或許他能幫兄長實現夙願。

顧長安道:“我想和兄長一同實現百姓安樂的願望。”

顧人衣愣瞭片刻,隨即笑道:“每日辰時來我這認字,不可偷懶。”

顧長安心下一喜,忙應道:“是。”

顧人衣十二歲就考中瞭秀才,本想一鼓作氣,一舉通過兩年後的鄉試。卻因一場意外,再沒瞭參加科考的可能。雖然傷到瞭腿,但滿腦子的學問還在,隻做個先生還是不遑多讓的。

顧長安聰慧,有些字顧人衣隻教一遍他就能記下。隻是初時寫得並不美觀,好在他勤奮,每日練習基礎筆畫時,都能將四尺半長,三尺寬的草紙寫滿三四張。如今不過半個月,已大有長進。他平日裡除瞭認字練字,就是聽顧人衣講講《四書》及《聖諭廣訓》等。雖然次年便開童試,但以他現在的水準,怕是連科考的題目都還未認全。

顧人衣讓他厚積薄發,每日默寫一遍聖諭廣訓,再讀一讀《大學》、《中庸》、《論語》、《孟子》,及孝經、性理、太極圖說等——童試中時常會涉及到的一些比較著名的儒傢經典。

顧長安放下筆,揉瞭揉有些酸澀的手腕。在顧人衣寫的樣貼和自己臨摹好的兩份之間,來回看瞭幾眼,確實還有待提高。

今是臘月最後一天,府內要忙的事情也多,一大早就忙瞭起來。他完成瞭今日的書寫任務後,便想去內院幫幫忙。

顧長安甫一出堂屋,就見秉童站在院內,招呼著簷下的人:“低瞭低瞭,再往左邊一點,對對對,就是那。”李成平是李大叔的兒子,未及弱冠但個子很高,正在秉童的指示下拿著個竹棍子往遊廊上掛燈籠。

顧長安繞著內院看瞭一圈,院子裡已經掛瞭半圈的紅燈籠,看著喜慶心裡也高興,這是他過的頭一個新年。出瞭垂花門走到瞭外院,就看到顧人衣在石案上寫著字。

許是到瞭新年,顧人衣罕見的脫下瞭最愛的白衣換上瞭一身竹青色的長袍,頭發用一根同色發帶高高束起。顧長安沒學過什麼誇人的詞句,但打心裡覺得這人是真的不錯看。

顧長安往前湊瞭幾步,立在那人身側,垂下頭看著石案上正在晾幹的春聯福字,朱砂紙做底,黑墨題字,穩重而鮮艷,比他往日臨摹的那些多瞭幾分喜氣。

顧長安看著寫好的一副春聯念出瞭聲:“國泰民安逢盛世,風調雨順頌華年。”

顧人衣住瞭筆,道:“不哩水,字都認全瞭。”將筆遞給顧長安,又道:“來寫幾個福字。”

顧長安搓瞭搓手,在那人的註視下將毛筆接瞭過來。傢傢戶戶過年都會貼福字,即便是目不識丁的仆婦也能識的,這‘福’字也應當是出瞭一二三之外,普及最廣的一個字瞭。這字雖不難寫,但要寫好卻有些困難。

顧長安在身旁人的註視下,提筆落在瞭朱砂紙上。不過片刻,一字成形。

顧人衣凝眉看瞭半晌,道:“炫技有餘而力道不足。”說著,握住瞭顧長安的手在旁寫下另一個福字,道:“你看,這一筆莫要太長,這裡也莫要太過緊湊……”

這是顧人衣在外過的第三個新年瞭。他斷腿之後雖然頹廢過一段時間,但到底是緩瞭回來。即便不能再參加科舉,但至少他還有一肚子的學問,去私塾內做個教書先生照樣能盡些力。

但父親對他救人一事十分不贊同。雖然他斷瞭腿,但那好歹也是一條人命,他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孩子死在他面前。若重來一次,他或許會猶豫,但救下那個孩子他並不後悔。

可面對母親整日的哭訴,父親或惋惜或不悅的神情,外人的憐憫、幸災樂禍,讓他那顆心漸漸冷瞭下來。

再後來他便提出回老傢修養,至少能落個清凈。隻是苦瞭秉童,這個自願跟著他離開京城的小仆。

顧人衣從思緒中回過瞭身來,今年他身邊不再隻有秉童一人,還有顧長安。

堂屋的尾牙隻有顧人衣及顧長安、秉童三人在,李大叔一傢在倒坐房內過年。倒不是不讓他們一傢上桌,隻是顧人衣平日裡話並不多,他們接觸的時間也不算久,多少對這個沉默寡言的主子有些畏懼,硬要湊在一起,也會覺得不自在。

顧人衣給他二人準備瞭壓歲錢,顧長安學著秉童的樣子說瞭些吉祥話將紅封接瞭過來。

顧長安將紅封握在手裡,用手指摩挲著舍不得放下。這是他頭一次領壓歲錢,往年和幹爹在破廟裡,能分食一個饅頭就已經很不哩水瞭。

顧人衣看他那樣子心下瞭然,道:“長安日後定要努力讀書,待他日考中功名後成就一番偉業,使這天下老有所養,幼有所教,貧有所依,難有所助,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

顧長安頷首,道:“謝兄長教誨,長安記下瞭。”

第二章縣試案首

時間如白駒過隙,忽然而已。

不過三載,顧長安也算是學有小成。在‘名師顧人衣’的教導下,四書五經早已學得通透,顧人衣有意讓他參加今年二月份的縣試。

科舉考試的共分為縣試、府試、院試、鄉試、會試、殿試六場,其中前三場為一級。因為是初級,規模相對較小,所以叫童試。

童試三年舉行兩次,縣試一般都在二月,縣官會在一個月前公佈考試日期,童生要在規定期限內向本縣的署禮房報名。

顧人衣行動不便,由秉童帶著他去瞭縣衙報名。顧宅和縣衙隻隔瞭兩條街,顧長安帶好戶籍證明等各類文書就和秉童一道走去瞭縣衙。

顧長安到縣衙時,前面早已排起瞭長龍。今日不過是報名的頭一日,且時辰尚早,看著他們大多風塵仆仆地樣子,應當是從周邊的村子裡趕來的。

顧長安想起之前看到的一句詩‘朝為田舍郎,暮至天子堂’,科舉不分世庶,向全社會開放,吸收瞭不少寒士進入政權,如今儼然成瞭寒門子弟改變命運的一個出路。

報名是個極細致的活,考生不僅要提供履歷,還要找同考的五人互相擔保。保證其沒有冒籍、匿喪、出身清白等,倡優、皂隸的子孫與居喪守孝者則不能參加考試。

縣衙前雖聚瞭不少人,但卻沒人敢放聲喧嘩。前來報名的考生,自覺的排好隊,挨個上前提交自己的履歷、互結等。履歷包括姓名、籍貫、上三代生、存、仕等證明,如今他的戶籍落在瞭顧人衣名下。

顧長安前面隻有十幾個人,但排到他時也已過瞭小半個時辰。顧長安上前呈交瞭自己的文書,並接過衙役剃過來的報名表認真填寫好。將一切安置妥當後,也折騰進去瞭多半天,顧長安回府內已是正午,顧人衣正坐在桌前等他回來用飯。

顧人衣看著時不時給自己夾菜的少年,問道:“今日可還順利?”

顧長安點瞭點頭,又給他夾瞭一塊小排才道:“嗯,隻是檢查時,比我想得還要嚴格一些。”

“左不過是仔細確認一番,既沒造假隱瞞也就沒什麼好怕的。”顧人衣道:“還有半個月開考,最近一段時間好好修整,未免過猶不及。”

看瞭三年都沒明白的地方,也不差在這十多天,這個道理顧長安還是懂的。

顧人衣幼時曾聽父親說過,有些考生因為體質較差直接在考場上活活被凍死瞭,又道:“縣試規定考生隻能著一件薄棉襖,要先學著適應些,再找大夫開幾貼禦寒的湯藥……”

顧長安在破廟的那些年,冬日裡也隻著幾件薄衫。這考場內的環境對常人來說或許艱難,但對他來說卻不值一提。但他還是很聽顧人衣的話,每日僅著一件薄夾襖在書房內演練。顧人衣在這期間裡勸瞭他很多次,莫要作踐壞瞭身體,但他還是咬牙堅持瞭下來……

第二日便要開考,顧長安溫好書後,就將要攜帶的東西好好檢查瞭一遍,然後整齊地擺放進竹籃裡。

顧長安這邊還在收拾著,顧人衣搖著輪椅就過來瞭,道:“一場考一天,中間也不提供什麼吃食,但允許考生自己帶些幹糧,明早記得去廚房拿個饅頭;考試中途不允許考試去廁所,明日記得少喝些水……”

顧長安一一應下瞭,雖然他年歲尚小,可到底是在外漂泊過那麼些年的,哪有那麼嬌弱。但這話顧長安從未說出來過,因為他很喜歡被顧人衣放在心上的感覺。

縣考一般由本縣的縣官來主持,考四場或五場,每天一場,黎明前點名入場,限當日交卷。因著黎明前便要入場,顧長安不過卯時便醒瞭,吃瞭些簡單的清粥小菜,又特意跑瞭趟茅廁將體內的穢物排盡。拿著廚房備好的饅頭就和秉童一道去瞭考場。

顧長安裡面隻穿著瞭一件薄夾襖,又在外套瞭一件兜帽鬥篷,這鬥篷雖然不能帶進考場,但在進場前用來禦禦寒也是好的。顧長安將拎著竹籃的手縮在瞭鬥篷裡,古人言‘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誠不欺我。他確實是‘由寒入暖易,由暖入寒難’,在顧府穿瞭幾年的厚衣裳就不似前些年一般抗凍瞭。

顧長安不由地打瞭個寒顫,但縣官很快就叫到瞭他的名字:“回龍村,顧長安。”

回龍村是顧傢祖籍所在地,在文安城東不過二十裡處,這村子名字由來也是十分有意思。

傳說前朝時,回龍村本是一片不毛之地,種啥啥不長,養啥啥不活。因靠近京都,這怪事不久後就傳到瞭當時皇帝的耳朵裡,那皇帝便問朝臣應當如何?有個大臣諫言:“可在此處建一座望龍塔,以龍氣鎮壓定能制住作祟的妖邪。”那皇帝覺得有道理,便劃撥瞭大批的金銀,命那大臣負責此事,可是都被那大臣給A錢瞭。

後不知怎的那地裡慢慢長出瞭東西。皇帝聽聞後大喜,對那大臣說要親自去那望龍塔中看一看。那大臣便讓人連夜用稻草紮出瞭一座寶塔的形狀,又命畫師在那稻草上畫出珍珠美玉,琉璃寶瓦。

幾天後,皇帝帶瞭幾個大臣到瞭那處,當一行人走到一棵老槐樹下之時,遠遠地就看到瞭一座十分精美的寶塔。剛要再上前一步,便聽那大臣言:“兩龍相遇必有一傷,那寶塔隻能遠觀不能近探。”皇帝信以為真,草草觀望瞭事。自此,那棵老槐樹被稱為回龍樹,在周圍建起的村子也被稱為回龍村。

顧長安將身上的鬥篷脫下,交給秉童帶回府裡。然後出列,按照規矩往入口處走去。

一人接過瞭他中的竹籃,檢查其中的筆墨及食物;另一人則監督著他脫衣搜身。脫下棉衣後,顧長安已經被凍的沒瞭知覺,隻呆愣愣地看著面前的幾人在他那堆物品裡翻翻撿撿。檢查完畢後,那人就將他的竹籃和棉衣還瞭回來。

顧長安草草地套上棉衣,跟著引路人進瞭內院排隊站定。等所有人都清點完畢後,他們才被放到大堂內做答卷。

顧長安按照號引,找到瞭自己的位置坐好。從竹籃裡拿筆墨時,才註意到帶來果腹的饅頭早已被掰得四分五裂瞭,不過好在還算幹凈,他可是曾在垃圾堆裡翻過吃食的人,對這些向來不挑。

縣考的第一場也叫正場,要寫關於四書的內容的文章兩篇,書寫的體裁必須是八股文,八股文有固定的格式:由破題、承題、起講、入題、起股、中股、後股、束股八部分組成,題目一律出自四書五經中的原文。簡而言之,八股文行文隻需記住一句話:自圓其說。其次,還有一篇試帖詩,即考場律詩,這種律詩的題目和音韻都有固定的要求。

顧長安將筆墨、試卷在桌上擺好,這才開始打量起試卷來,考場發每頁十四行、每行十八字的卷子十幾頁,另附有幾張空白的草紙。

在上午頭腦會更清明些,顧長安決定先將兩篇文章的草稿打好,顧長安在心裡琢磨起試題來【古之賢人也】,有瞭構思後,就開始起草。

兩篇草稿已經列好,顧長安又對其中的不當之處進行瞭修改。將文章潤色好之後,時間已近正午。顧長安稍微估摸瞭下,時間還很充足,便從竹籃裡將那四分五裂的饅頭拿瞭出來。雖然考場內會提供熱湯,但他擔心自己憋不住影響考試的心情,便嚼著幹饅頭直接咽瞭下去。

顧長安稍稍果腹之後,便開始謄寫文章。顧人衣的字自成一派,他又將那字臨摹瞭三年,如今也算是小有風骨。將兩篇文章都謄寫好後,顧長安開始做那首試貼詩。他那詩雖不至流傳千古,但要應付這小小的童生試還是足夠的。

顧長安落下最後一筆,又將試卷前前後後地檢查瞭幾遍,才舉手示意,等人收卷。

考試時,即便考生提前交卷也要等到最後放排時和其他考生一起出考場。顧長安交卷後,將自己的物品收進竹籃裡,安靜地坐在原地。雖然他端正的直視著正前方,但餘光還是掃到左前方那人不停地捂肚子,想來那人應是剛剛熱湯喝多瞭,有些憋不住。

秉童和他約好,在縣衙北門左側二十米處的那棵松樹下集合。放排聲一響,顧長安就拎著小竹籃出瞭縣衙,奔著目的地走瞭過去。

秉童見他過來,忙將手上的鬥篷披在瞭他身上,又將抱著的懷爐塞進瞭他手裡。顧長安這才從稍稍暖和瞭些,跟著秉童回瞭顧府。

因著顧長安的緣故,府裡這兩日吃的也多以清淡為主。顧長安用過飯後,泡瞭個熱水澡就早早地上床休息,他後邊還有三場考試,要養好精神。

本次縣考隻考瞭四場,除第一場為正場外,其他幾場皆屬復試,內容時間稍有變化,但大體相仿。第二場考兩篇文章,一篇是寫四書裡面內容,一篇寫性理論,還要默寫聖諭廣訓大約一百字左右;第三場還是先寫一篇四書內容的文章,再做一篇律賦、一首試帖詩。因是復試,這前三場考試每一場考完都會淘汰掉一部分人,淘汰的原因或是答卷白瞭大半,或是字跡潦草不夠整齊。

前三場每次考完都會發榜,稱為圓案,也就是每一場的錄取名單。這個圓案就是在榜的中間用朱筆寫一個大大的“中”字,中字周圍寫上被錄取的人的名字,而且這個中字那一豎上長下短,寓意貴字出頭、吉祥如意的意思。等到第四場時,考官會自行出題,沒有固定的規則。等這幾場考試都考完,會出一個長案,這才是最終被錄取的人的名單。名字位於長案首位的,也稱案首,即本次考試的第一名。

因著這幾天考試黎明前便要入場,顧長安連著起瞭好幾個大早。考完的第二日就在屋內睡瞭一個大懶覺。顧人衣知曉他疲累得緊,也沒將他喚醒,隻吩咐瞭廚房留些吃食,等他醒後也不至於餓著肚子。

顧長安一覺睡到瞭巳時,草草地鞼面後,就到東屋尋瞭顧人衣。因他昨日回府後狀態不好,兩人也沒說上什麼話。

顧人衣正在屋內看書,見他進來後,隨口問道:“睡醒瞭?”

顧長安聽後訕訕一笑,這還是他頭一次賴床,點瞭點頭應道:“嗯,哥哥怎地也沒叫我,今日的字還沒練呢。”

顧人衣笑道:“你那模樣我哪裡叫的醒,左不過縣試已經結束,讓你歇一日也無妨。”

文安城規模小,考生也不多,六日後放榜。放榜那日,顧人衣起瞭一個大早,將顧長安及秉童二人早早地招呼瞭起來,又將人趕到瞭縣衙。因他不良於行,便留在傢中等消息。

顧長安二人拖著烏青的眼圈到達縣衙時,負責發榜的衙役已經到瞭,巳時放榜,此時整個榜被一塊紅佈包的嚴嚴實實。

顧長安看著周圍密密麻麻的人群,和秉童走到瞭那棵老松樹下,等著放榜。顧人衣早早地就把他二人趕瞭出來,時辰尚早,主仆二人就這麼蹲在樹下閑聊。

顧長安向那人群方向看瞭一眼,無奈道:“一人科考,全傢看榜。”

秉童看著他略微有些哀怨的眼神,笑道:“望子成龍罷瞭。”

顧長安又道:“我本以為哥哥淡定的很,沒成想他竟憋到瞭今天才發作。”

“登科入仕,一展宏圖是少爺的畢生夙願”秉童頓瞭片刻繼續道:“如今也算是將希望寄托在你身上瞭。”

顧長安低頭不語,他知曉顧人衣那腿是如何斷的,也知曉那人心懷錦繡……

忽然聽到敲鑼聲,隨後人群中有人大喊:“放榜啦,放榜啦!”

顧人衣才思緒中回過瞭神,側頭一看,剛剛有些分散的人群此時都擠在瞭榜下……顧長安看瞭看不遠處的人群,又低下頭看瞭看自己略顯瘦弱的小身板,有些心累的嘆瞭口氣,望著秉童道:“再等等吧。”

秉童不似他那般淡定:“我先擠進去看一眼,你考號是多少來著?”

三十八……號,顧長安話音未落,秉童就竄瞭出去。

顧長安對自己的體格還是有自信的,但因為早些年營養跟不上,如今雖然已經十四歲瞭,但還是較同齡人矮瞭一大截。他若是貿貿然地擠過去,定會被壓扁不可。

顧長安壓下內心的興奮與好奇,靜靜地靠在樹幹上,等秉童往回傳消息。

約莫過瞭半盞茶的時間,秉童才從人群中幾個出來,眼冒綠光地看著顧長安道:“中瞭案首!”

顧長安怔愣瞭一下,也沖進瞭人群,果然在中字最上方看到瞭三十八號。

顧長安確認後,偷偷和秉童打瞭個眼色,兩人默默地退出瞭人群。因著自古以來就要榜下捉婿的古早,顧長安年歲尚小,還不想被人這麼早就惦記上。

顧人衣自二人走後就待在瞭堂屋內,手上雖拿著一本策論,但卻是半個字也沒看進去。顧人衣的目光時不時地瞥向內院,不知瞥瞭第幾眼時才將二人盼瞭回來。

顧人衣拳頭微握,強裝淡定地問道:“如何。”

顧長安道:“案首之席。”

顧人衣愣瞭片刻,才道:“善,好好準備四月份的府試,但求連中小三元。”

若縣考,府考,院考三次均為案首,則俗稱小三元。

第三章小三元

縣試過後,四月便為府試。府考和院考都在當地的府城中舉行,考試的內容也和縣考相同。從文安城至北直隸,騎快馬不過兩三個時辰。不少學子會申請到府衙的書院中學習待考,但顧長安之前也未曾去過書院,仍是選擇在傢中溫書。

天氣漸暖,三五學子結伴至郊外踏青。顧人衣不良於行,隻能長期待在傢中。顧長安怕他覺得憋悶,便和秉童商量瞭下,在內院折騰瞭一片花草。如今這院中花開得嬌艷,看得人心裡也高興。

自從顧人衣斷瞭腿後,已經許久沒碰過丹青瞭。傢中多瞭美景,他也提起瞭作畫的興致。

顧人衣正伏在案幾上描著花樣,就見秉童慌慌張張地跑瞭進來。秉童是個穩重性子,這樣子實在少見。

顧人衣手上的動作一停,問道:“何時慌張?”

秉童站定後道:“少爺,京中來人瞭。”

全福叔是顧傢的老人瞭,不僅看著顧人衣長大,在顧人衣斷瞭腿後對他仍舊和善,顧母讓他來做說客也是下瞭番心思的。

全福叔坐在堂屋的圈椅,他將懷裡的信遞給顧人衣,有些猶豫道:“夫人讓我來是想同你商量弱冠禮一事……”

顧人衣接過瞭信箋放到一旁並未拆開,略有些嘲諷道:“是不是還說瞭哪傢的姑娘模樣周正?”

李全福聞言面上有些許尷尬,道:“大少爺,為人父母總是想讓兒女過得好一些,夫人也是關心你,你莫要怪她……”

顧人衣低下頭默瞭片刻,道:“我已知曉,隻是我如今這副樣子不想耽誤別人傢的姑娘,讓她以後別再提這事瞭。”

顧長安一直待在西屋內,將隔間內二人的對話聽瞭個清明。成傢立業本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可即便顧人衣斷瞭腿,但在他心裡仍是這世上最好的人,尋常姑娘傢怎能配得上他。乍聞顧人衣議親一事,他卻有些心煩意亂,明明該替顧人衣高興的……

待那人走後,顧長安走到瞭顧人衣身前,有些抑鬱地說道:“哥哥,你,你能不能,不議親。”他知曉自己的心思有些卑劣,但他還是從心底就不想將人讓出去。顧人衣娶親後就會有自己的妻子,或許不久後還會有自己的孩子,那他該怎麼辦呢?

見顧人衣未出聲,他定瞭定心又道:“哥哥,我也能照顧你,而且,而且我是男子力氣又大,定能將你照顧得更好。”

顧人衣這次倒是笑出瞭聲,他見那孩子垂頭喪氣的樣子,就生瞭逗弄的心思,道:“唉,我是想著即便我不能再科考,生個兒子替我完成心願也是好的。”

顧長安聞言眼神一亮,抬起眸子直視著顧人衣道:“哥哥,我也能替你完成心願啊!”

顧人衣看著少年亮晶晶的眸子神情有些恍惚,不知怎的就點頭應下瞭……

自那日和顧人衣約定好之後,顧長安便將自己關在屋子內溫書。如今府試在即,他也要準備去往府衙。顧人衣就讓他將秉童和李大叔二人帶上,路上能有個照應。

顧長安於開考前兩日抵達瞭府衙,在考場附近的客棧租瞭兩間房。顧長安不是臨時抱佛腳的人,看時間尚早,就到府城內的書肆逛瞭逛。府城書肆內的書籍大類與縣城相差無幾,隻是版本、數量更多。顧長安在閱讀區內翻瞭兩冊,大多內容他早已熟記,如今再看也隻是鞏固加強。在書肆內待瞭半日,發覺讀不進東西後就離開瞭。

甫一出門,就見不遠處人群簇集,他看瞭半日書有些疲累,就去瞧瞭個熱鬧。原來是位富商在開考前立下瞭招婿貼,報名之人若是奪得案首,便可迎娶富商的女兒,那富商女兒還會陪嫁大額的嫁妝。商賈之人想與士人結親尋個靠山無可厚非,但這才不過府試,以後如何還未可知,這富商未免也太心急瞭些,或許生意人都有一種冒險精神吧……顧長安看著聚在周圍躍躍欲試的人,搖瞭搖頭離開瞭。

府試共考三場,考試科目分帖經、雜文、策論三場,分別考記誦、辭章和政見時務,共錄五十人,分甲、乙兩等,擇前十名為甲等。[3.1]

府試是第一場為正場,錄取後即為童生,可參加繼續院試,第二場後不願考者聽便,其程式與縣試大體相同。但考生為瞭給考官留下個好印象,硬著頭皮也會將剩下的兩場考完。

府衙較縣衙環境要好一些,一進門便是正場,最北側的幾間大廳,是考官及收卷看卷之人的辦公場所。正場兩邊有兩座大敞棚,內有數十張長條桌凳,每張桌子間隔兩尺,足以確保看不清隔壁人寫的內容。桌角下都放著一個瓦質尿盆,可供考生在其中小解。那瓦罐外表已有些脫漆,應該用瞭有些年頭,如今這考場內大約有三四百人,若每人一天再小解兩次……那味道可想而知。

第一場好一些,到後來愈來愈難聞。且不允許在瓦罐內大便,倘若考生非要大便不可,中途也可以上廁所,但那卷子後面,會印上一黑色圖章,考生將那圖章叫做屎戳子。凡蓋上屎戳子的卷子考官便不予閱看,考生也無錄用的可能。

顧長安早早地就等在瞭府衙外,卯時一刻,府衙開門,在門口接受衙役的搜身檢查後方才最後進入考場。府試的流程與縣試相近,隻是檢查的更為嚴格些,考生需得在眾人的註視下將身上的衣物盡數褪去隻留下一條褻褲,就連那條褻褲也會被人扒著仔細檢查一遍。雖然大傢都是男人被看兩眼也沒什麼,但顧長安總覺得有些別扭。但轉念一想,嚴格也有嚴格的好處,至少能保證這成績更為公平些。

檢查完畢後,考生按考引找到自己的位子,考場內雖有些味道,但顧長安也能忍受,隻是午間吃飯時,看著地上冒著……尿騷味的瓦罐,難免惡心瞭些。

他前兩場考得很順手,但晚間回去也沒敢吃得太過油膩,隻怕在考場上腹瀉未免得不償失。這科舉考試不僅考驗考生的才學,更考驗其忍耐力。

第三場時,顧長安剛將策論的草稿列好,便問道一陣惡臭。在他斜前方有一考生為瞭不被蓋上屎戳子,竟脫下瞭襪子作為大便之用,這人未免也太……太不講衛生瞭!!!

顧長安用袖子捂住口鼻,深呼吸瞭幾下,心下默念:隻剩最後半天瞭,堅持住!堅持住!

待壓下瞭翻湧的心緒後,繼續潤色文章。不多時,那處就騷動起來,最後那個在考場內……解決個人衛生的考生也被衙役拖瞭出去,想來怕是前途無望瞭。

顧長安出瞭考場,猛地大吸瞭幾口新鮮空氣,他剛剛被熏得已經有些神智不清醒瞭。

顧長安稍稍緩過來後,就看到瞭等在路邊的秉童並李大叔。他二人接上顧長安後,就由著李大叔駕車回瞭縣城。

府試放榜與縣試大同小異,隻是等的時間要久一些。縣試六天,府試則需等上十五天。放榜那日考生無需再赴府城,各鎮、縣衙門也會有衙役前來放榜。

因著上次的經驗,顧長安決定不去那麼早瞭,總歸他也擠不進去,不如在傢好好歇一歇。巳時放榜,他巳時才從傢中出門,顧府和縣衙統共隻隔瞭兩條街,即便是有衙役報喜那也是來得及趕回去的。

顧長安到時,圍著的人果然不似上次那般多瞭。他側身鉆進瞭人群內,看著那榜上的考號愣住瞭神,居然……是案首!

顧長安不淡定瞭,他雖然感覺自己答得還不哩水,但不成想竟然能得雙案首。他三步並成五步的跑回瞭傢。甫一進門就大聲道:“哥哥,我考中瞭。居然又是案首!”

顧人衣有些無奈地看的他一眼,道:“我已經知道瞭。”

顧長安一愣,疑惑道:“嗯?秉童不是沒去看榜嗎?”

顧人衣沖他揚瞭揚手裡紅色的喜報,道:“剛才衙役來報喜瞭。”

顧長安:“……”行吧,這衙役怎麼來得這般早

顧人衣看他那鬱悶樣子,笑道:“恭喜案首大人瞭,祝案首大人連中小三元。”

院試定在來年二月,由皇帝欽派的學政主持。院考相對也更加嚴格,需要兩位擔保人,一位是本縣的秀才,另一位則是廩生,即為經過歲科兩試且成績優異者。所以除顧人衣外他還需另擇一位擔保人。而且這次,顧人衣也得跟到府城為他作保。

院試開考前兩日,顧長安一行趕到瞭府城。顧人衣本以為他會在文安城瞭此一生,卻不曾想過,竟因為人作保出瞭縣城。

院考當天,考生需於寅正之時在考場門前集合。然後由學政親自點名,詳細對照報名單,並且要求兩位保人在場,確保其為考生本人,為免有冒名頂替的事情發生。

院考的檢查時也更為嚴格,考生除證明身份的文書外不得攜帶任何物品,筆墨紙硯等會由巡考下發。入場時也會嚴格的搜身,甚至連考生的頭發、鞋襪內也會一一查驗。

院試一般考兩場,包括正場和覆試,每場考試時間為一整天。而且在考試半個時辰後,監考者用學政發的小戳在考生答卷百字後蓋上,以防止偷換試卷。申時放頭牌,考生可以交卷。每隔半個時辰繼放二牌、三牌,直至終場為止。

考試期間學政終日監視,並派巡考四處巡查,如若發現有交頭接耳、飛紙條等犯規者,則會立即將人揪出,輕者取消考試資格,重者枷示。

院試的錄取者稱生員,俗稱秀才,有瞭秀才的身份就可以報考鄉試瞭。

學政清點完人員後,下令封門,限制人員出入。顧長安拿著號引在考棚內尋找自己的座位。

第一場為正試,主要考作兩篇文章和一首試貼詩。顧長安看瞭看題目【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義】還是四書經中的內容,他先將所要引據的內容摘錄瞭下來,定下思路後就開始寫草稿。

雖然不允許考生攜帶幹糧,但會在中場為考生每人提供一碗熱湯和一個餅子,足夠考生果腹。顧長安接過餅子就著熱湯吃下就開始繼續潤色草稿。

剛剛將兩篇文章謄寫好,學政就放瞭頭牌。顧長安定瞭定心,將試貼詩修改謄寫好,在放二牌時交瞭卷。

兩場考試間不允許考生外出,需得在考場內過夜,夜間會提供薄被。雖然那被子有股子怪味,但顧長安還能接受。幾百人擠在一個地方,那味道必然不會有多好聞,尤其是到瞭夜間休息時,有人為瞭舒坦褪去瞭鞋襪,就更別提瞭。顧長安聽著周圍磨牙、打鼾聲漸漸入瞭眠。

第二場復試考作一文一詩,還要默寫聖諭廣訓一百多字。答起來很順手,在頭牌時就交瞭卷。

顧長安出瞭考場就看到瞭等在一旁的顧人衣,心下一喜,走到那人身邊道:“哥哥今日怎麼出來瞭。”

顧人衣道:“客棧太悶,不如出來等你。”

因著放排時已過酉時,他們怎麼也不可能在宵禁前趕回縣城,倒不如好好歇一歇再趕路。

顧人衣難得出門一趟,顧長安打算推著他在附近轉一轉,走著走著就繞過瞭一條街。

街口正擺著夜市攤子,人雖不多但卻並不冷清。顧長安推著他往夜市內走瞭幾步,就見一白發老人捧著一個木盒子坐在路邊的臺階上抹眼淚。

顧長安推著顧人衣上前幾步,望著那老人道:“老爺子,您可是有什麼傷心事?”

那老爺子用衣袖試瞭試眼淚道:“前些日子……找我定做的生肖木牌,現在卻說不要瞭,白白糟踐瞭傢裡的紫檀木,嗚嗚嗚……”

這老爺子應該是個做精細活的木匠,平日裡幫人雕些小玩意,如今應當是被人放瞭鴿子,還白白浪費瞭快好木料。

顧人衣抿瞭抿嘴道:“老爺子,可否讓我看看您的手藝。”

那老頭子見二人長得不像壞人,就將手裡的木盒子遞瞭過去。顧人衣接過來打開一看,倒是愣瞭一下,那盒子裡正放著兩塊相似的木牌,隻是其中一一塊上面雕著一隻小牛,另一塊上面雕著一隻羊。

顧人衣想到他與顧長安的生肖笑瞭一下,也是難得的緣分,便道:“老爺子,您這對木牌我要瞭……”

在外逛瞭一遭,顧長安就推著顧人衣回瞭客棧,卻被店傢告知沒瞭空房。因他前兩日宿在考棚,為瞭少花兩日的冤枉錢,便自己將他那間房給退瞭。

他們本就定瞭三間房,顧人衣一間,他一間,秉童和李大叔一間,如今隻剩下瞭兩間房。

顧人衣擰瞭擰眉頭道:“和我擠一擠吧,明天就走瞭,不值得特意換一傢。”

顧長安在考棚凍瞭兩天,晚間泡瞭熱水澡驅寒氣。他擦著半濕的頭發從屏風後走瞭出來,就見顧人衣正坐在燈下看書。

顧長安道:“哥哥,明日再看吧,早點休息。”

顧人衣點瞭點頭,將書闔上,然後搖著輪椅到瞭床邊,雙手撐著床沿試圖把身子移到床上去,他雖然腿沒瞭知覺但腰腹還用的上力,這些年來也是盡量從不麻煩別人。

但顧長安不知曉,他見顧人衣行動艱難,便立刻馬上上前兩步將人從輪椅上抱起來放到瞭床榻上。

顧長安如今十五歲瞭,身材也開始抽條,雖然看起來瘦卻有一把好力氣。顧人衣身板單薄,他一把就將人抱起來瞭。

顧人衣還沒反應過來,人就坐在瞭床榻上:“……”我飛瞭???

顧人衣回過神來時就見那少年正在捏他那沒什麼知覺的腿,有些慌亂道:“你,你做什麼?”

顧長安沒回他的問題,自顧自的道:“哥哥你這腿著實涼瞭些,我去要盆熱水給你泡一泡。”

顧人衣還沒來得及拒絕,少年就出瞭房門,不多時就搬回來瞭一個一尺高的木盆。

顧長安將木盆放在床前,道:“哥哥,泡一泡晚間也會好受點。”說著就把顧人衣的鞋襪褪瞭,又將長褲往上拉瞭拉,把他那兩條幹瘦的腿放進瞭木盆裡。

顧人衣被少年的執行力給驚呆瞭,怔瞭半天才道:“你,你你不用管我。”

顧長安隻當沒聽懂他話裡的拒絕,又道:“以前竟不知哥哥的腿如此冰涼,以後每晚我都幫哥哥泡泡腿,晚間也會舒爽些……再說瞭,哥哥為瞭我不娶妻,我總得把哥哥照顧好。”

顧人衣:“……”好有道理的樣子

顧長安果真如他說的那般,每晚都端著一盆熱水去給顧人衣泡腿。

初時,顧人衣還會推搡拒絕,到後來就由著他瞭。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扭得過一根筋。

院試結果在二十天後放出,果真如顧人衣所言,顧長安連中小三元,如今已是有秀才的功名在身瞭。

第四章登科

鄉試因在每年八月舉行,所以又叫秋闈。隻有秀才能報名參加,錄取者即為舉人,舉人第一稱為解元。

鄉試次年三月為會試,因在三月舉行,所以會試也稱春闈。隻有舉人才可報名參加,通過後即為貢士,貢士第一稱為會元。

會試同年四月為殿試,隻有貢士才可報名參加,考生會在保和殿內作考。通過後即為進士,一甲三人即狀元、榜眼、探花賜進士及第;二甲賜進士出身;三甲賜同進士出身。

顧長安已十八歲瞭,自從去年摘得解元桂冠,提親的媒婆差點就將顧府的門檻給踏平瞭。顧人衣有意替他說親,他因此被逼得急瞭,一股腦的將藏瞭多年的心思說瞭出來……

看著顧人衣驚慌無措的樣子,他心裡是有些痛快的。他因那人日日難挨,那人怎能心安理得的替他說媒作保?

可最後他也沒舍得將人逼得太緊,如今過瞭大半年,顧人衣也冷淡瞭他大半年。

明日他便要啟程前往京城,隻是走之前還有些話想要說清楚。顧長安到東屋時,顧人衣正盯著本書出神,他總是這樣有什麼心事就將自己關在屋裡,手裡拿著本根本看不下去的書。

顧長安望著那人半晌,才道:“阿顧,明日一早我便走瞭,就不來看你瞭。若是他日高中,別忘瞭你之前答應我的話…….”

“回龍村,顧長安。”衙役的傳呼聲將他的思緒喚瞭回來,顧長安走上前接受檢查。檢查通過後,拿著號引走到院內,在其他通過檢查的秀才們身後站定。等主考官將所有秀才檢查清點完畢後,才可拿著號引尋找對應的號房。

號房內隻有兩塊木板,一個炭盆、兩根蠟燭還有一個熟悉的瓦罐。空間也十分擁擠,約莫有四尺寬四尺深,號房的墻壁是用青磚砌成的。在顧長安膝蓋並腰腹處有兩處凸起。將木板卡在凸起上就可當作桌凳使用。

顧長安如今長得很高卻並不胖,但待在號房內還是不免覺得有些憋悶。

他將一塊木板卡在下面的凸起處做凳子,另一塊則靠立在墻角。又將炭盆裡的炭火分成瞭三份,木炭數量有限,他要留夠幾天的量。待將一切收拾妥當後,他便拿出筆墨開始琢磨起考題來:【致天下之民,聚天下自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義】

會試第一場考史論五篇,第二場為各國政治、藝學策五道,第三場則是《四書》《五經》義。它不僅要將題答出來,還要註意各觀點之間的遞進、連貫性。三場考試的題量很大,卻隻有兩根蠟燭,如何使用還需好好計較一番。

顧長安出瞭考場後好好地伸瞭個懶腰,然後回頭看瞭這號房幾眼,若是不出意外,這應該是他最後一次在這方寸之地作答瞭。

顧長安出瞭貢院,回到瞭自己租的宅子裡。若會試通過,一個月後便是殿試,住在客棧還不如之間租房子劃算。

結果在二十日內公佈,顧長安這幾日每日都在京城書肆中看書。曾聽顧人衣提起過,少時他每月都會去京城書肆逛一逛……

不出所料,顧長安如願摘得會元掛冠,接下來,就是準備十日後的殿試。

殿試那日,所有考中的貢士要在巳時於宮門外排好隊,貢士們排隊的順序即為他們會試名次,因顧長安考中會元所以位列第一。由禦林軍搜查過後,在禮部侍郎的引導下進入保和殿。

禮部侍郎已年近耳順,一雙大眼睛閃爍著純樸的光芒,雖然臉上不可避免的有些皺紋,但也能看出年輕時定是個模樣周正的美男子。而且,這人是顧人衣的父親。

顧長安在上百人的註視下,一步一抬地走進瞭宮門。七年,他由一個小乞丐成為榮登天子堂的貢生,他的一切都顧人衣給的。顧長安每一步都走得很穩,他並不是不緊張,而是有種沒來由的不真實感。若高中,是不是就能得償所願瞭……

殿試的題目雖然隻有一道策論,卻不容小覷,需得旁征博引,才能彰顯其才學水準。

顧長安闔眼凝神,平復下心緒後才考試琢磨其考題來:

【漢唐以來兵制,以今日情勢證之歟】

殿試閱卷後次日便是傳臚大典,按甲第唱名傳呼召見,稱“傳臚”。

顧長安身著禮部準備好的禮服,腰系白玉革帶,腳踩白底黑面的官靴,立在文武各官班次之後。

經三跪九叩禮後,鴻臚寺官開始宣《制》:“丙辰年四月十八日,策試天下貢士,第一甲賜進士及第,第二甲賜進士出身,第三甲賜同進士出身。”

誥制宣讀完畢後,有宮人捧來瞭烏紗依次而立。隨後唱榜:第一甲第一名,回龍村,顧長安。

顧長安那顆提著的心這才落在瞭實處,隨後被鴻臚寺官引著出班跪在禦道左側,一甲三人姓名,都傳唱三次。

唱第二甲第一名姓名等若幹人,唱第三甲第一名某人若幹名,都隻唱一次,並且不引出班。唱榜結束,諸進士行三跪九叩禮。而後由禮部堂官捧榜,用雲盤承榜,黃傘前導,出太和門、午門。皇帝還宮,諸進士、王公百官皆隨榜而出,至東長安門外張掛。狀元率諸進士等隨出觀榜。所有金榜,於張掛3日後,照便恭繳內閣。[6.2]

顧長安如今為翰林院修撰,是個從六品官,從官職上來看,雖沒有同榜其他人的官職大,但翰林院卻不是個普通部門,乃是“儲相”之地。一般來說,想要當上宰相,必須要有在翰林院任職的經歷。

顧長安告瞭三天假,回瞭趟縣城,有些事情一日不解決好他就揪心一日。

文安城位於北直隸中部偏北,離京城不過一日的路程。顧長安卻沒來由的心慌,他緊握著那塊雕瞭牛犢的木牌,才覺得心下安瞭些。

顧長安進瞭城,忙向著顧府奔去,一直跑進瞭內院才將將停步。

李成平見瞭顧長安,道:“長安少爺,您回來啦。”

顧長安將正房看瞭一圈,沒見到心心念念的那人,問道:“大少爺呢。”

李成平回道:“大少爺昨日出去瞭,還沒回來……”

顧長安:“他去瞭哪?”

李成平:“不知……但大少爺給您留瞭一封信。”

顧長安接過瞭信封,封面上寫著顧長安親啟,這字跡他曾臨摹瞭四五載,一筆一劃早就刻在瞭心上。

顧長安摸著那幾個字出神,過瞭片刻才將信紙抽出來慢慢展開:

“顧郎安否,當日匆匆一別,實為遺憾。自你走後,我也思慮良多。你我二人相識於困苦,抱團取暖難免會生出些錯覺。你向來懂事乖巧,樣樣做的都好。我也曾將未實現的夙願寄托在你身上……可我不能讓你為瞭我的執念而活。

金麟豈是池中物,你有才學有能力,日後定有一番作為,或許那時你也能認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當初,我心灰意賴本想將餘生都鎖在這小城中,遇到你之後,才發覺這大好河山不去看看實在可惜。生活不隻有一面,人生也不是隻有科考一條出路,我很慶幸當初救下瞭那個孩子,否則也不會與你相識。

待我看盡這三千繁花自會回來,到那時,你若心意未變,我願意全你一念。顧人衣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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