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園四季

一折:梨園春

立春剛過,天像還沒被捂過來似的,凍得青白一片。

翁傢西苑裡,翁老太身著四合如意紋金線緞襖,外罩纏枝金蓮紋黑錦褙子,下裙是藏紅五蝠賀壽細絹裙,腰系著平安長壽松鶴延年暗紋荷包,臉上佈滿瞭皺紋,此時因焦慮,五官更是皺到瞭一處,像是壓箱瞭很久的衣服,怎麼熨都熨不平。

隻見她雙手合十,看瞭看天,喃喃道,“天憐見兒,這回娃娃定要是個帶把兒的。”

“生瞭生瞭!”一個身穿暖綠粗麻襖裙的丫環笑意融融地從西苑內室裡跑出來,伴隨著房內陣陣嬰啼。

“如何?”翁老太想快步上前,奈何身子不聽使喚,腳下直打趔趄。

丫環趕忙上前扶住翁老太,“是位小姐!”

“啊!”翁老太臉上血色霎時褪盡,身上驟然沒瞭力氣,兩眼向上一翻,身子就要往下栽。

“老太太!”丫環嚇瞭一跳,連忙疾喚瞭幾聲。

翁老太回瞭回神,推開丫環,渾濁的雙眼流下兩行熱淚,雙手合十,下巴哆哆嗦嗦地顫著,“老天爺,是要亡我們翁傢嗎?”

“老太太······”丫環終於感覺到翁老太的情緒不對,重新上前替翁老太順氣,“莫要太傷心瞭。”

翁老太痛極反笑,“你知道什麼?不是個帶把的,便登不瞭臺,唱不瞭戲,成不瞭角兒,沒有臺柱子,我們翁傢還有什麼巴望?改明兒,我下去瞭,還有什麼臉面見翁傢祖宗?”

丫環們這才明白翁老太這悲從中來的含義,推人及己,翁傢倒瞭,他們的未來也是一片迷茫,紛紛低下頭掩泣。

“老太太,夫人請您進去。”這次從內室出來的是翁胡氏的陪嫁丫環小翠。

翁老太雖然對這個結果是不滿意的,但是這個媳婦她還是認的,便用丫環們遞來的濕帕子凈瞭臉,整瞭整衣服,確保沒有一絲異樣才進瞭門。

翁胡氏此時背抵著床,微微喘著氣,臉色白的像張紙,渾身上下仿佛脫瞭水,衣襟已經溻透,頭發也是潮濕一片,隻有那雙眼堅決凌厲,此時看到翁老太,雖然渾身沒力氣,也輕輕扯瞭扯唇,“娘,您來瞭。”

“哎,好兒媳,苦瞭你瞭。”翁老太心下難過,面上卻不想讓自傢兒媳為難,她踱著步朝搖籃走過去,不死心的解瞭襁褓來看,雖然結果擺在面前,心裡還是不由一澀,“女娃娃也好,也好......”

隻是今後要跟著他傢過永無出頭之日的苦日子瞭。

想著之後要發生的那些紛紛擾擾,翁老太的心裡像生吞瞭口黃連。

“娘您怎麼說胡話瞭?這明明是我的兒子阿寶啊。”翁胡氏適時在她身後開口。

翁老太渾身一震,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兒媳。

“翁二爺早對翁傢這個金字招牌虎視眈眈,若我這次生不出個帶把兒的,不光是我們,就連整個翁傢就都完瞭。”翁胡氏的手顫抖地厲害,這個想法很荒唐,一旦被拆穿那便是殺頭大罪,但是如果不這麼做,誰會放過翁傢剩下的這些孤兒寡母呢?

翁老太為著這個膽大的法子渾身戰栗,“丫頭,這搞不好是要殺頭的。”

“娘,”翁胡氏吸瞭口氣,已經平靜瞭很多,“這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無論如何得把翁傢班留住,斷不能落到翁二爺手裡。”

這是事實,翁老太心裡一動,要阻撓的話終是沒有說出口。

翁胡氏暗暗瞧著她神色似有所動,便接著勸道,“再者,除瞭這院子裡這麼些人,還有誰知道?您不說我不說,便讓它成堆灰飛瞭,誰又能瞧見?我們隻要阿寶唱戲,也不做別的,還怕瞞不住嗎?”

其實能不能瞞住,翁胡氏也沒底,隻是當務之急是把翁老太先說服。

沉默良久,翁老太閉瞭眼,顯是乏瞭,“罷瞭,你向來是個有主意的,都依你。”

雖然前路渺茫,有瞭翁老太的支持,翁胡氏到底松瞭口氣,眼中帶笑,“這便妥瞭,您隻管歇著就好。”

不久,翁胡氏就秘密地遣散瞭除瞭小翠以外苑中所有下人,換瞭一批新人進門。

光陰流轉,時序交替,轉眼阿寶已是八歲。

“人之初,性本善......”學堂裡,書聲朗朗,先生支著頭,瞇著眼,許是到瞭那春困的時候。

“阿寶!”老遠有人喊瞭一聲,惹得躲在門後偷聽學堂的阿寶一激靈,提腳又要竄跑,卻一下子被揪住瞭耳朵拉到瞭來人面前。

“哎喲!”阿寶痛的五官變瞭形,齜牙咧嘴,“小翠姐姐,我錯瞭,手下留人啊!”

小翠穿著靛青綠蘿回紋襖裙,鴉青色的鬢邊攢著琉璃竹葉簪,顯得青春妍麗,卻是個冷美人,再加上她是翁胡氏的陪嫁丫環,服侍瞭這許多年,身份自然不可拿尋常丫環相比,所以行事作風也爽快不拘束,因此聽聞他言也隻是冷笑一聲,越發像一朵高嶺之花,惹人攀摘。

“錯瞭?從小到大,你這猢猻最會鉆人空子,前前後後做小伏低瞭不知多少次瞭,也沒見你改過,可見慣是個記吃不記打的,我不同你爭辯,到夫人面前自有道理。”

阿寶背脊一涼,說來也怪,他阿寶可是不可一世的淘氣王,在翁胡氏面前卻真心慫的不像話,雖然翁傢上下沒有不怕他娘的,但是像他這般淘氣的卻也知道一個怕字,也是奇事一樁。

小翠明顯感覺手下人蔫巴瞭,她也不在意,給夫人交差才是正經。

“你看,翁傢那小子又被小翠姐姐提溜回去瞭。”這麼大的動靜,學堂裡的孩子早捺不住看戲瞭,反正春極無聊,何妨得一笑料耳。

“肅靜!肅靜!”聲響太大,終是吵醒瞭夫子,氣得夫子臉紅脖子粗地猛敲教桿,“成甚麼體統?”

阿寶回頭朝他們咧開嘴齜牙,有甚麼好怕,老子回來以後依然是條好漢。

小翠看他那樣,心裡又止不住嘆氣,翁傢上下一團和睦,倒怎麼能生出怎這麼個沒皮沒臉的禍事精?

“夫人,少爺帶到。”小翠死攥著阿寶的衣襟,防他亂竄。

“你先下去吧。”翁胡氏唇色絳紅,一身沉黯黯的黑襖裙,上面的織金攢喇叭花閃粼粼的晃人眼。

佈料倒是上乘,阿寶偷偷瞟瞭眼,就是看著著實心裡發怵,求助似的看瞭眼身側的小翠。

“是。”小翠儼然是不夠仗義,隻是裝作沒看見,屈膝行禮瀟灑離開。

阿寶暗咬銀牙,好你個小翠,出息死瞭!

哪裡容阿寶胡思亂想,翁胡氏見小翠已經出去,瞬間沉瞭臉,高聲斥,“孽障,還不跪下!”

阿寶還沒明白怎麼回事,自己腿窩已經軟瞭一下,膝著地,疼得他嗷瞭一聲。

結果翁胡氏一記凌厲的眼鋒過去,阿寶識趣地迅速閉上嘴,勾頭認錯狀。

內室裡一片寂靜,翁胡氏低頭看著安靜跪著的阿寶,頭發用鑲玉流雲暗紋發帶裹好,身上穿的是雙麒麟戲珠鍛錦白袍,儼然是個俊俏的小公子,可是他倒騰出來的這些事……

翁胡氏心裡直嘆氣,面上卻不曾緩下來,“可知錯瞭?”

“孩兒......孩兒不知。”他阿寶雖然是個慫包,還不至於翁胡氏說什麼就是什麼這麼窩囊,

最近他既沒上樹掏鳥蛋,也未曾手賤淹死瞭傢裡那些寶貝花草,比之之前的行徑,現在的他實在是個乖寶兒。

“誰讓你去學堂的?”他不承認,翁胡氏也不急,慢慢審。

“……”阿寶咬唇,斟酌瞭許久才開口,“無人,阿寶自個兒想去的。”

“去哪裡做甚麼?”

“我,我想讀書考功名。”

翁胡氏火氣突然就上來,將案上的瓷茶碗將他擲去,擦著邊砸到阿寶的下顎,頓時破瞭個口。

阿寶悶哼一聲,嘴角馬上要耷拉下來,隻死命的撐著,倔強不肯服輸,他不瞭解翁胡氏為什麼不允許他去學堂上學,更不明白他自己偷跑去怎麼還犯錯瞭?

“是不是二爺叫的?”

“母親!”阿寶驚異於翁胡氏的洞悉力,他明明未曾跟別人說起過。

翁胡氏直冷笑,“作甚麼心虛?全傢上下除瞭已仙逝的老太太,不就是你二叔對你最好瞭?”

這話也是他當著二叔面說的,當時不曾有第二個人。

“你派人跟蹤我?”阿寶炸瞭毛,有見過這麼防自己兒子的,還是不是親生瞭?

“我不叫人跟著你,哪日被人賣瞭都不知道?”
“二叔不會的。”阿寶辯駁,眼神晶亮純澈,“二叔畢竟與你不同。”

這話真算說狠瞭,阿寶說完都有些心虛,剛剛是真氣過頭瞭。他微微抬頭覷著翁胡氏,卻愣住瞭。

隻見翁胡氏臉色青白,如遭重創,捏著帕子的手緊緊撫在胸口,似乎喘不開氣,眼淚大滴大滴地滑下來,無聲疼痛。

“母親……”阿寶有些慌,他沒想過一向堅強的母親居然會被自己一句話激得掉眼淚。

翁胡氏拿絹子揩瞭揩臉,恢復以往的剛硬,冷聲道,“你說的對,隻是可惜瞭,你是我的兒子,不是他的。”

阿寶為剛剛自己不負責任的話後悔,是以翁胡氏訓他,他再未開口爭辯。

“所以,哪怕你再惱我,你也隻得聽我的。左右你也到年紀瞭,明日,隨我去見王叔。”

阿寶口氣不似剛剛強硬,還是囁嚅著,“我不想學唱戲。”

“不想學?那你想怎樣?當官嗎?不妨實話同你講明白瞭,省的你以後還做夢。唱戲人傢的孩子這輩子也隻有唱戲這一條路。”

“可是我是個女娃娃。”阿寶突然喊出來,其實做男做女他倒是不在乎,反正做男孩也做得有模有樣的,但是他不想學戲,本能地不想。

“你再說一遍!”翁胡氏臉拉下來,比剛剛的凌厲更勝,甚至沒給阿寶辯駁的機會,“這由不得你,明天學戲不管你願不願意都得去。還有,若是我再從你口中聽到,你是個女娃這種話,罰跪一天。”

次日清晨,翁胡氏便拎著幾個紙包,領著阿寶去找王叔。

跨過一道角門,就來到王傢院子當天,院子是兩進的,前進是收的學徒,一大早上便面著墻吊嗓子,找音準。那粗曠的高喊惹得阿寶頭皮發麻,吐瞭吐舌頭。後進才是正兒八經住人的院子,他們到時,王叔恰好在屋裡。

王叔是這一帶唱男旦比較出名的,好賴算個角兒。

打一照面,他先是伸手輕柔地撫平自己微翹的發梢,然後扭著自以為是的楊柳細腰,手裡捏著手絹,邁著小碎步走過來。

阿寶看得都呆瞭,這是男的,還是女的?

“是翁傢大媳婦啊,喲,阿寶轉眼這麼大瞭,想想是有……八年未見瞭。”王叔帶著懷舊的口吻輕輕撫瞭撫阿寶的頭頂,那模樣溫柔似水,阿寶一時都忘瞭要躲開。

翁胡氏平素不喜言笑,現在卻像變瞭個人,雖然僵硬卻還是硬擠出些笑意,“王叔貴人事忙,自然不比我們這些小門小戶。”

王叔被這麼一奉承,顯得有些飄飄然,嘴上卻還謙虛,“哪裡,不過是祖師爺肯賞口飯,一日兩日的得過且過也就罷瞭。”

翁胡氏寒暄過後將身旁的阿寶從背後又往前一推,順道將手裡的東西放到桌子上,“我傢阿寶想學戲,就麻煩王叔照拂瞭。”

“我道你來做什麼呢,好說,這種小事也值當你親自跑一趟,還帶這麼些東西。”王叔笑著,歪頭想瞭想,“是瞭,阿寶竟也到瞭年紀瞭。”

翁胡氏也是笑,像是好好的絲綢起瞭褶,阿寶抬眼看著,心裡竟有些沉甸甸的心思,按道理他一個八歲的孩子原不該懷這樣深沉的心事。

“王叔,我……”阿寶囁嚅。

翁胡氏聽他出聲,臉色微變,事情都談妥瞭,別最後這小祖宗又撂挑子。

“怎麼瞭?”王叔眉目溫軟,是長久唱旦角流轉的神韻。

“我想學戲。”

要說真正的長大,阿寶是從這一刻開始的,小心翼翼掩住自己的心事,隱忍退讓隻為瞭保住內心的堅持倔強,這樣的行事作風也終於隨他生帶娘胎,死入墳墓。

翁胡氏放心的走瞭,王叔倒不急不忙地坐到大背梨花木椅上,細細嘬茶,隻有餘光偷偷覷著阿寶。

隻見阿寶眉眼低垂,唇紅腮粉,幹幹凈凈,不動也不鬧。

兩人默默相對瞭有一盞茶的功夫,王叔很滿意阿寶這樣不浮不躁的性格,沒有因為他沒開口就等得抓耳撓腮,一個旦角就該有這般風姿。

“你過來。”王叔向他招招手。

阿寶緩緩走過去,不想卻被王叔拉住胳膊袖子往上一捋,手臂珠玉潔白,微微沁涼。

王叔看著他的手臂,沉吟半晌,才笑道,“細皮嫩肉的,也不知能撐幾頓打?”

阿寶望著他,眼神裡透著微微的疑惑,似在想他在說什麼。

“罷瞭,隨我來走個拜師儀式,再帶你見見學長弟,這樣便算是拜在我門下瞭。”王叔放開他的手,帶他往外走。

兩年後,王叔帶的三慶班唱瞭一出《牡丹亭》,竟然讓才學戲兩年的新人作杜麗娘,而王叔卻退位做瞭春香,紅花偏要做綠葉來襯新蕊,以是這新旦未開嗓已是紅潑天,沒想到這新旦確有幾分真功夫,隻是年歲太小,唱腔帶著些稚氣。

這折演完以後,新旦沒什麼特點,也自然很快淡出瞭眾人視線,似乎是隨著王叔下江南去巡演瞭,似乎越往南他的杜麗娘也越發火瞭,隻是這不關京城人的事,戲是哪裡都能聽的戲,人也不是多出名的人。

約莫三四年南邊火瞭一個名角兒,說是叫阿寶,也不知這是真名戲名,但是這人卻地道地道是個京城人。京城人就納悶瞭,這人這麼厲害怎麼從來沒聽過,打聽打聽才知道,嘿,可不正是幾年前唱戲的那個新旦。

京城就有戲迷坐不住瞭,不惜血本下江南聽戲,回來笑得是春風得意,弄得旁人也是心癢難耐,這好究竟是怎麼個好法啊?那人也隻是擊掌大笑,妙極瞭!

這下這個新旦又是實打實人未到名聲先火瞭一把,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等著這巡演結束,好去三慶班見識見識。但是三慶班好像要在南邊紮根似的,等好久也沒見動靜,大傢那點子心思漸漸也就又偃旗息鼓。

就在京城人以為三慶班不會再回來瞭的時候,它卻收拾行囊,踏上北上之路,有好事者掐指一算,他們這一遭居然走瞭八年之久。

二折:梨園夏

“爺,您這邊請。”跑堂的小二堆著笑,那神情,仿佛眼前不是人群熙攘,而是銀子在晃蕩。

今兒是三慶班在京城梨園春館裡的首演,春館共三層,一進門劇場裡烏泱泱一片,一樓二樓早已被觀眾占滿,三樓是包廂雅座,坐的都是些貴人金主之流。

不過三樓現在卻有些奇怪,戲都快開場瞭,卻一個人影也沒有,難道這三慶班的演出吸引不瞭貴人麼?

沒人願仔細想那麼多,隻聽一聲梆子,接著二胡弦響,引戲的末角粉墨登場,交代瞭起因結果,這戲眾人本是稔熟,是以念臺本的沒什麼看點。

接著柳夢梅上場,一開腔便是沉中透亮,嗓子仿佛是那木槌擊木魚一般,聽起來空靈幽深。

盡管臺本已經是爛熟,待到杜麗娘突然插入的那一句“柳生,遇俺方有姻緣之分,發跡之期。”還是令人心間一凜,女旦還未亮相,這一透嗓已是人間風光被占盡,讓人忍不住尋思,怪道柳夢梅願為瞭這人改名字,真真好個小娘子也。

臺下觀眾忍不住叫瞭聲好。

直到唱到瞭那折“訓女”,眾人方才見到那之前意款款纏綿喚柳生之人,隻見她穿著淡粉上衫,對襟戲蝶重粉比甲,下裙純白罩輕紗,下擺處秀的是比翼鴛鴦,處處透著繾綣春情,細碎的步子邁起來,裙擺間的鴛鴦似乎情投意合,要成雙作對地飛出去似的。

阿寶走到臺前,眉眼帶笑,暗合瞭柔情似水,佳期如夢之意,怎一個如畫美景,似水流年瞭得?

她紅唇輕啟,唱的是,“嬌鶯欲語,眼見春如許。寸草心怎報的春光一二!”

怎樣如水的嗓子才流瀉下這般鶯聲燕語,自在嬌鶯?

臺下一時轟動,掌聲如潮。阿寶知道他這次終於在京城站穩瞭,心一穩,嗓子更加靈動婉轉。

唱到驚夢一曲時,眾人明顯見這女旦愈發入瞭狀態。

“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阿寶抖瞭抖水袖,一手拈著折扇,笑意盈盈地眼隨扇輕點處看去。

這次第恰似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一剎那朦朧就已足夠。

眾人隻見那折扇在他手中幾個翻轉,素手輕輕攤開扇面,蕩過來又覆過去,所到之處皆是園中美景。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傢院!”

這出遊園驚夢的皂羅袍是牡丹亭的經典橋段,演瞭那麼多次,很多人其實早已看得膩煩,但是阿寶不同,他硬是要用一把折扇翻騰出些新意來。

隻見他折扇一收,眼瞼一斂,垂眸看著地上,似在賞景,卻在這時猛一抬眸,眼中神情皆撞入眾人眼中,那嘴角明明是喜悅的微彎,可那眼神卻是無盡悲涼傷春之意,悲中含喜,喜中見悲,妙不可言。

眾人看呆瞭,往日不曾見哪個唱杜麗娘的安排這樣一個情節,如此一來倒顯得這一形象變得豐富立體,又合乎情理,簡直是神來之筆。

眾人也未註意,三樓的客座上不知何時坐上瞭人,隻是整層就這一個人,倒像是被他包下瞭。

隻見這人原本目光不在臺上,百無聊賴地品茶,聽到杜麗娘的聲音之後,才微微有瞭一頓,放下茶盞看戲。

後又聽到那出遊園驚夢,便抬手叫來身邊的手下。

“青禾。”

“爺,您有什麼吩咐?”

“替我約他。”這人手指朝著戲臺上唱得動容的杜麗娘。指尖清冷,一如其人。

“是。”青禾沒有出言提醒這做法是否不妥,而是轉身下樓去辦。

一來,這梨園風氣本就如此,富貴人傢暗地裡見個戲子養個小倌實屬常事,二來,自傢爺也是個知分寸的人,斷不會做傷風敗俗下作的事。

“杜麗娘,”這人看著臺上裊娜的身影,手搭在桌子上,指尖輕點著桌面,眼睛微微瞇起,唇角慢慢勾起,“真有意思。”

華筵易散,眾人興猶未盡地三五成群離去,皆慶幸自己來聽瞭這場戲,日後能吹上大半年。

阿寶才下臺,便眼瞧見自己的師父一臉愁容地站在後臺門口。

“師父?”

“阿寶,賀爺要見你。”

阿寶秀眉一蹙,溫聲道,“我不是從來不見客的嗎?”

“這人……咳,這人身份非比尋常,”這麼久瞭,王叔自然也知道阿寶那點身世的秘密,雖然惋惜,但帶在身邊那麼久瞭,難免有感情,能瞞便替他瞞下來,隻是這次屬實特殊,“京城賀爺賀濤是個糧商,這本沒甚麼,隻是他不僅是個糧商,還是個皇商。據說關系通達到皇帝後院去。往日那些個商販我多多少少能為你遮掩,而且我們是巡演並不在乎得罪人,但是現在我們想要在梨園兒裡頭紮下根來,這個人咱們實在惹不起,也不能惹。”

“我知道瞭,我現在就過去。”阿寶明白王叔說的都是時候,便連戲妝都懶得卸,隨著小二引去見賀濤。

上瞭也不知幾層樓,阿寶頭也不抬,心裡想著把這人應付過去,好回去練戲。

小二帶他到門口,連著叫瞭好些聲,阿寶才恍然點點頭,施施然走進去,怨不得小二帶上門之後,偷偷自言自語,“真是個戲癡。”

“見過賀爺。”阿寶想瞭想,還是抻瞭抻水袖,拱瞭拱手,行瞭個躬身禮。

阿寶八年遊歷並非是毫無用處,他刻意模仿男人的聲音,從唱腔到日常生活,雖然不能說十成十,但是他不想讓人發現的話,別人是很難發現的。

“你叫阿寶?”

男聲一如耳便惹得阿寶渾身一激靈,他走南闖北這麼些年,從沒聽過如此清澈溫潤,聽來如敲擊玉石般的聲音。

阿寶腦子裡第一個想法便是,這人若是唱旦應當也是一絕。

本著這樣的念頭,阿寶對眼前這位票友明顯臉色緩和很多,隻是仍舊低著頭,目光所及隻能看到賀濤深黑的袍角,還有青竹暗紋黑緞的靴子。

這樣的色調,這人也太沉悶瞭些。

“正是。”

賀濤輕笑,一把折扇抵到阿寶下巴處,就這樣把他的頭輕輕挑起,“我又不是什麼兇神惡煞,做甚麼不敢抬頭,倒教人好沒意思。”

於是,阿寶才看到來人是如何的風姿,明明賀濤此時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桃花眼仿佛會說話一樣,忽閃地看著他,裝的是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這一眼般的深情。

“你南下這麼多年,可曾看過有長得比我還貌美的男子嗎?”賀濤瞧著他癡癡迷迷地樣子,忍不住調笑。

“不曾……”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阿寶臉頓時像燙瞭胭脂,他迅速抬手拍掉那扇子,開口想罵他登徒子又自知身份低微,隻是拿眼兀自瞪著賀濤,冷聲道,“京城的男子皆如你這般嗎?那倒也沒什麼值得女子喜歡的。”

賀濤笑笑,沒有再為難他,“你的杜麗娘倒是唱的很好。”

聊到自己的本行,阿寶不自知地挺挺胸膛,那當然,他自從登臺就沒有人不誇的,還輪得到他來說麼?

像是看穿瞭阿寶的意思,賀濤臉突然暗淡下來,看著阿寶嘆口氣,又開口,“隻是可惜瞭,美中不足啊!”

這話阿寶可不高興瞭,他唱瞭那麼久,也改進瞭這麼久,怎麼就美中不足瞭?

“你憑什麼這麼說?”

阿寶之所以會發問,一方面是不服氣,另一方面也是沖著賀爺這個名頭去的,如果不被京城中的貴人認可,那他唱的再好也隻是徒勞。

“明日來我府上,我就告訴你。”賀濤心情很好地說著,提腳往外走去。

“我憑什麼要聽你的?”阿寶真的是不爽極瞭,從小到大,還沒人在他面前這麼囂張,一時也是忘瞭身份的差距。

賀濤噙著笑,回頭看他,“那便賭一把,在你心裡,是戲重要還是錢重要。”

賀濤遠遠走開好一會,阿寶才松瞭身子,坐到一旁的木椅上,才意識到自己這回是遇到難纏的麻煩瞭,這人想見他,卻並不是威脅他,而轉而走曲線救國的路子,真的是好手段,就是不知是敵是友。

第二日,阿寶便早早登賀宅拜訪。

“賀爺,”阿寶匆匆拱手,“現在可以說瞭吧?”

賀濤一見阿寶,似乎總是忍不住笑似的,唇角彎的飽滿,“阿寶的杜麗娘就如同阿寶一樣執拗的很吶。”

賀濤其實從看阿寶的第一眼就對他有企圖瞭。

他林林總總算起來,也是二十五年的戲迷瞭,牡丹亭前前後後聽瞭也有幾十出瞭,隻有阿寶的眼神與旁人不一樣,像是黑暗中的靈寶,瑩亮剔透,可是賀濤看得出來他眼睛裡除瞭這些美麗,還有隨著美麗而來的棱角,外柔內剛,形如杜麗娘。

阿寶可沒那麼多心思,他隻想討教完回翁傢去,那裡還有個戲班子等他支撐。

“還請賀爺莫與小人打太極。”

賀濤看瞭他一會兒,阿寶今日褪瞭一身妝,柳葉眉細長溫柔,櫻唇粉腮,好像上天有好生之德,將所有秀氣靈韻都恨不得一下塞給他一般,怎麼看怎麼有股子軟款,怪不得是個唱旦的。

“阿寶這話的意思卻是不信?”賀濤抿瞭口茶,才緩緩開口。

阿寶忍瞭忍冒火的沖動,勉強笑道,“賀爺鼎鼎大名,小人怎麼會不信?”

賀濤笑笑,假裝沒聽出他那層諷刺,“請稍等片刻。”

就在阿寶等得煩躁,欲抽身離開的時候,隻聽一聲輕聲念白,“小生來遲也。”

一道亮白的身影閃到阿寶面前,阿寶一時竟有些恍惚。

眼前人眉目儼然是賀濤,隻是此刻用水粉上瞭妝,那身純白直裰,除瞭顯得倜儻風流外,還透著些柔美婉約之意。

這人若果真是個書生,那也是個禍國殃民的玩意兒,阿寶暗自唾棄,眼卻直勾勾地盯著賀濤,盯岔瞭神。

“呆瞭?”賀濤好笑地看著他,伸出一條水袖向他拋過去。

輕柔的面料拂上臉,阿寶緩緩回神,又懊惱怎麼會再次受這廝的蠱惑?

“不知爺換這一身是何意?”

賀濤卻不答,抖瞭抖水袖,露出修長潔白的手附上阿寶的臉,癡癡道,“姐姐,俺愛煞你哩!”

阿寶一震,為他眼中流露出這樣的情意款款,為他那一句纏綿悱惻的“愛煞”。

賀濤卻很清醒,手慢慢放開,眼神恢復清明,“這才是柳生,你演足瞭杜麗娘的執著,卻少瞭她對柳生的執念。”

“執念?”阿寶將這二字置於舌尖反復咀嚼,十分不解,“什麼是執念?”

“執念是求而不得,抵死相纏。”賀濤頗有耐心地解釋,“執念是愛你到輪回罔顧,六生皆浮木。”

阿寶被賀濤勾勒出這樣的綺麗柔情深深震顫,他深作一揖,心裡已是無盡的敬服,“先前是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之處請賀爺原諒,還望求賀爺大人不記小人過指教一二。”

賀濤笑吟吟將他虛浮起來,解釋道“我能這樣,並不是因為我演得有多逼真,我隻是把我心裡的意願表露出來瞭而已。”

阿寶不明白他的意思,見他那副好整以暇地樣子,便使勁回想他剛剛演的是什麼,“姐姐,俺愛煞你哩!”

登時,阿寶的臉上如火燎般,堪堪低下頭去,聲音訥如蚊蠅道,“爺的意思我想是有些錯會瞭罷。”

賀濤這樣身份的人,怎麼會看上一個戲子?怎麼會肯放下身段來這般迂回曲折?

賀濤卻拂上他肩,將他攬在懷裡,“我歡喜你,你這樣聰明怎麼會會錯意?”

阿寶羞得不知如何自處,將臉深深埋進他帶著松香的袍子裡,好久才結結巴巴回道,”我,我是個男子,不,不合適。”

賀濤噙著笑,隻不肯松開他,“歡喜本來就不分男女,也不計較合不合適。”

左右隻是歡喜,不是一輩子。

“你不是很想知道杜麗娘是懷著什麼樣的執念嗎?為什麼不試著歡喜我?”

試著?阿寶茫然,這個條件太過誘人,他自己,他的杜麗娘是不是都該試一試,懷著怎樣的執念,才愛柳生愛到生同室,死同穴,口不齊心壽隨香滅?

“好。”明滅的光影裡,她聽到她擲地有聲的聲音。

又是誰喜出望外,口口聲聲喚瞭一句又一句,我嫡嫡親親的姐姐,我的小娘子,我的美人……怎麼就如此輕飄飄散雲煙?

三折:梨園秋

阿寶安安穩穩在賀宅住瞭大半年,這半年裡他回瞭幾趟翁傢,翁胡氏沒有喜悅也沒有悲傷,隻是叮囑他好好做事。他也偶爾被人請去唱唱場子,場場爆滿,京城人無不嘖嘖稱奇,明明演的都是同一個角色,阿寶卻每一次都能有一點別的新意來。

但是他大多時間還是窩在宅裡與賀濤反復揣摩戲,直到有一日阿寶再念瞭一句“柳生”回眸看賀濤時,賀濤愣瞭好一會神,阿寶推他一下,他才恍惚道,“阿寶,你已經是杜麗娘瞭。”

阿寶眼瞧著賀濤,眼睛裡全是光亮,笑道“這多虧瞭你才是。”

賀濤搖搖頭,“徒弟沒靈性,師父怎麼領進門也沒有用。”

於是,兩人還是心照不宣地誰都沒有開口提阿寶其實已經不用再留在賀宅瞭。

京城攏共那麼大點,賀濤手段再凌厲,也難保證一點風聲都不漏。

很快,翁胡氏便聽到京城裡傳翁傢阿寶做瞭賀爺的小的風聲,氣的一晚沒睡,第二日便差人去賀宅叫阿寶來見她。

而恰巧此時,翁二爺不知要做甚麼,溜出翁宅,好兄弟好兄弟祟祟去瞭賀宅,揚言要見賀爺。

阿寶一進門,便瞧見小翠在給翁胡氏捶背,見他來,沖他使瞭個眼色,搖搖頭。

再看翁胡氏今日上身著棗紅金線鯉長襖,外罩青黑金線邊薔薇花褙子,下身是黑雲緞百迭裙,腰間並沒什麼點綴。端看著臉色有些蒼白,隻那雙眼晶亮有神,高高在上地攏住阿寶的身形。

“母親。”阿寶規規矩矩地跪下。

“你這聲母親,我著實不敢當。”翁胡氏冷笑一聲,拿眼覷著面前的阿寶,“瞧著模樣是挺俊的,怪不得天天凈做些下三流的事,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阿寶抿抿唇沒有吱聲,他不是來吵架的,本心也不希望翁胡氏生氣。

可是翁胡氏見他這般不聲不響的模樣,更是火冒三丈,“想攀高枝兒是不是?你也不瞧瞧人傢是甚麼身份,你又是個甚麼玩意兒?你可知道,現在這樣縱容自己,以後隻會毀瞭自己,也毀瞭翁傢。”

“說實話瞭吧?”阿寶輕輕抬頭,毫不畏懼地對上翁胡氏針紮一樣的目光,“你的心裡永遠隻有翁傢班,我是甚麼?我不過是個孽障,八年前你不就說過,自個兒不記得瞭?我歡喜他,還腆望著日後與他長相廝守,怎麼瞭?本來我就不是個帶把兒的,是你非要逼我走絕路。”

翁胡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這麼多年膽戰心驚地經營翁傢班,這麼煞費苦心地將他養成個角兒,指望他把翁傢班傳承下來,為的都是翁傢老祖的基業,沒想到到他這裡全成瞭一己之私,不為他考慮。

翁胡氏氣得嘴角直抽搐,“小翠,上傢法,今日我定要打死這個孽障!”

“夫人!”小翠也是沒想到今日會鬧得這麼僵,跪在地上猛磕頭求情,“小少爺他……他雖然釀此大禍,但是秉性不壞,罪不至傢法,還請夫人三思!”

阿寶卻起身將小翠扶起來,輕聲對她說,“別跪瞭,這就是個石頭樣兒的人,求情沒用的。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翁胡氏聞言臉色又沉瞭沉,“小翠,快去。”

“……是。”小翠不得已,依言拿瞭擺在大堂上五指合攏粗的梨花木杖,交給翁胡氏。

翁胡氏接過木杖,輕輕度到阿寶面前,一字一頓,“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不準再去賀宅。”

阿寶輕輕一笑,回看她,臉上也是堅決,“那我告訴你,不可能。我不但會去,還要與他……唔”

翁胡氏惱極,沒等他說完,便朝他一記悶棍,棍子落在背上是沒什麼聲音的,越是這樣的無聲,內裡傷得越重。但阿寶死死咬著唇,除瞭重喘的鼻息,沒有發出其餘一點聲音。

大概是有十下瞭,背後鍛衣裡滲出一團血來,阿寶受不住,跌坐在地上,但似乎疼得有些麻木,隻是一味低低喘著,臉色蒼白如紙。

小翠抽泣著撲上來,搖著翁胡氏的手,“求夫人,莫打瞭,好賴是您身上掉下來的肉,打壞瞭您不心疼嗎?”

翁胡氏其實早已經後悔,隻是沒個臺階下,現在小翠出來阻止,翁胡氏軟瞭口氣,問道,“可知道錯瞭?”

阿寶被打的已經有些迷糊,聞言隻是搖搖頭,囫圇道,“阿寶……不曾有錯。”

翁胡氏被他激得也來瞭脾氣,擲下木棍,狠聲道,“看來我打得還是太輕瞭,來人,繼續施傢法。”

門外的小廝被喚瞭進來,繼續施刑。

小翠跪在一旁低泣,眼眶裡全是淚花,她是看著阿寶長大的,此時看他這樣受罪怎麼能不心疼?“阿寶乖,向夫人服個軟,算姐姐求你瞭,好不好?”

阿寶隻是虛弱地沖她笑笑,沒有再說話,也許真的就死在這裡也不一定呢?

“住手!”

好像是有誰進來瞭,是個男人的聲音,是賀濤嗎?

阿寶沒有力氣抬頭去看,但是棍棒終於沒有再落下,他終於有瞭喘息的機會。

阿寶唇角努力想往上一勾,想來是他得救瞭,可是終於不能夠,疼得徹底暈厥。

“阿寶!”賀濤迅速撈起地上奄奄一息的阿寶,眼中全是憐惜,“再忍忍,我這就帶你去看大夫。”

說著,抬腳就要往外邁,卻被小廝攔住。

“賀爺也是京城有頭有臉的人,如今這事做的實在不體面,您可以隨便,但是阿寶必須留下。”翁胡氏走上前解釋道。

賀濤臉上早沒瞭笑,沉聲道,“夫人是想為難我,還是想為難阿寶?阿BMW上就要沒命瞭,夫人還是滿口的體面,體面有人命重要嗎,還是說夫人不介意我把阿寶的身世宣諸天下?”

翁胡氏臉色一變,權衡瞭一會兒,還是甩袖放人。

賀濤剛要走,突然想起來什麼,回身道,“我這外人本不該多嘴,可是還是想告訴夫人,作母親,你不配。”

說完,頭也未回地離開。

翁胡氏臉色一白,跌坐到地上,小翠忙上前扶住她。

“自古,忠孝難兩全,”翁胡氏臉上已是掛滿瞭淚,口中喃喃道,“難兩全啊!”

“夫人,您太苦瞭。”小翠抽噎著,她跟瞭翁胡氏整二十年,這還是第一次見她哭,也明白她心裡有多苦。

“若不是為瞭這份傢業,我豈會讓我的阿寶受委屈,”翁胡氏緩緩地落淚,也不去擦拭,隻是想把心裡的難受全都傾瀉出來。

小翠看著翁胡氏,心裡也是前所未有的沉重,拿帕子溫柔地替她擦幹凈臉,勸道,“奴婢都明白,您都盡力瞭。”

翁胡氏沒有再說話,呆坐瞭好久,才慢慢起身,面色如常地喚來門外的小廝,繼續料理翁宅的事情。

小翠不忍再看,找個由頭悄悄退瞭出去,阿寶能活得這麼瀟灑自由,何嘗不是得瞭翁胡氏的庇佑?不然宅中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件挑起來不是讓人頭皮發麻?

賀濤望著已上過藥低頭沉睡地阿寶,心裡一時有些澎湃,俯身輕輕親瞭阿寶的額頭,還好沒事,不然留他一個人怎麼活?

翁二爺告訴他阿寶不是個帶把兒的,原是想借他的手將翁傢班奪回來,賀濤是個行走江湖多年的商人,如何能看不出他心裡的彎彎繞繞。他歡喜於阿寶的身份,但是翁二爺這個人情還是得等阿寶自己來定,承不承,怎麼承?

賀濤想畢,拿過一旁揾濕的帕子,小心翼翼地將阿寶手臂上的衣服抬起,手臂上依稀的鞭笞的痕跡露出來,這是阿寶十年學藝留下的。

那時他還當個勛章一樣朝他炫耀,賀濤心疼地想幫他上藥,他卻擺擺手直說,“不礙事的,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師父說學戲是一輩子的事,我今兒舒服瞭,明兒照樣有新傷,不如這樣記著,時時刻刻的, 久而久之犯的錯變少瞭,學也就成瞭。”

這便是他心心念念生生死死的阿寶啊,賀濤忍不住捏捏阿寶的臉,怕他真就這樣從世上消失瞭。

“往日,我原圖著一時新鮮留你進賀宅,未必想過生死相依的話,因著我也未料到你是這般惹人疼。你快好罷,你好瞭,我便帶你去吃京城最甜的糖球兒,這樣再練戲的時候就不會那般苦瞭。”賀濤忍不住低低道,似乎想起什麼,復溫柔笑著說,“瞧瞧吧,你面兒真大,京城哪個人看到我不得點頭哈腰,不得殷勤喊一句賀爺,如今倒換成我在你面前做小伏低瞭。”

四折:梨園冬

賀濤每日人參鹿茸的補著,阿寶的身體很快好起來,原先被鞭笞的疤痕也被不知從哪尋來的藥膏慢慢消掉。

有一日,賀濤如往常一般來阿寶房間,見他臉色氣色不錯看瞭許多,才問起阿寶關於翁二爺的事怎麼想?阿寶一愣,想瞭想,回道,”那到底是母親的心血,二爺就算想要也不應當霸去,母親會傷心的。”

賀濤頓瞭頓,點點頭算是應下瞭,從背後猛然掏出來樣東西,居然是糖球。

阿寶眼睛瞪大,似是吃驚,“糖球兒?”

“對,給你的,”賀濤難得有些局促,但是眼角帶笑,“這是我打聽瞭下人,專門去買的,該是全京城最甜的糖球兒瞭,你快些嘗嘗甜不甜。”

阿寶鼻子一酸,接過糖球兒,小小的咬一口,細細品瞭很久才咽下去。

他對著賀濤小聲道,“從小到大,除瞭我那個被母親說不懷好意的二爺,也隻有爺肯費心給我買這些小玩意瞭。”

賀濤不說話,將阿寶攬在懷中,“跟著爺罷,爺會好好護著你的。”

阿寶默默咬著糖球兒,果然是全京城再甜沒有瞭。

過不多久,阿寶便全好瞭,隻是賀濤待在宅子裡的時間少瞭,有時回來也隻是悶在自己,不肯出來。

阿寶抖著水袖,依舊安安靜靜地唱著,遍青山,啼紅瞭杜鵑,那荼蘼外煙絲醉軟,那牡丹雖好,它春光怎占的得先?

隻是這春逝春傷的,究竟是誰?生生死死隨人怨,便酸酸楚楚無人怨。

“要打仗瞭,啐,我看上頭坐不久瞭。”院門外兩個小廝守著門,雙手插進袖管,洋洋曬著大太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口下留神哦,仔細被誰聽去挑事。”在他旁邊的小廝戒備地看看周圍,發現四下無人才放下心來,用眼示意院子裡還有人呢,接著便用很小地聲音道,“誰說不是,最近新崛起的光復會各地鬧啥子,革命?噫,嚇死人嘍!我看啊,我們爺大概也夠嗆,這幾日不是天天朝外跑?他是皇親,日後那甚麼會鬧進京,第一個討伐的還不就是這幫人?平素一副高高在上的,做瞭階下囚,誰還不是一個樣?”

“是嘞,是嘞。改幾日我便出去,再尋位東傢,免得火燒到自己身上,死都不知道怎麼死。”

“唉,可憐屋裡那個,跟著賀爺,這還沒享幾天福,賀傢就壽數將近瞭。”

“誰說不是呢?”

突然院門大開,阿寶面露寒光,不客氣道,“若還有人在我門口嚼舌根,仔細我稟瞭爺,將你們逐出去。”

兩個小廝嚇得立即低頭噤聲,唯唯諾諾。

阿寶斜睨著他們,水袖一甩,“天下是怎麼個天下與我們什麼關系,左右我們還須過我們自己的日子。”

“是。”

可是阿寶很快意識到,傢國興亡離自己原來是這麼近。

“阿寶。”賀濤踏進阿寶住的小院子的時候,兩人皆恍如隔世。

阿寶看著賀濤面容憔悴,一下就落瞭淚,拿帕子掩面。

賀濤將阿寶摟在懷裡,輕聲道,“這幾日,我一直被人傳喚去談話。再過幾日,京城約莫便要變天瞭。我與皇室關系匪淺,尤其……和太後,是以一旦改朝換代,我便是活靶子。我保不瞭你瞭,快走吧。”

阿寶死命地哭,“我該怎麼做,你告訴我,我怎麼樣才能救你?”

賀濤的手落在阿寶發頂輕撫,聞聲笑,“又發傻瞭,你一個唱戲的,離瞭我也可以繼續唱戲,斷不會缺吃少穿,但是再跟我呆在一處,便是死路一條。你幫不瞭我的,誰也幫不瞭我。”

“真的沒路子瞭?”

“沒法兒瞭,皇室都快完瞭。”賀濤苦笑,但是也不得不承認,該想的辦法他都想瞭,該求的人他也求瞭,可是誰讓他抵在槍口上,無力回天?

“我知道瞭。”阿寶沒有再說什麼,緊緊倚靠著賀濤的胸口,緩緩點頭。

“改明兒,我差人護送你出去罷。”賀濤不放心,真怕他會犯傻,畢竟他脾氣這樣倔。

阿寶彎眉笑著,“不用,也不是孩子,我自個兒能走。而且人留在你這兒,比給我有用得多。”

賀濤還想再勸幾句,卻被阿寶堅決的眼神堵回去。

”離瞭你,外面還有花花世界等著我。你以為我會想不通,傻到那個地步為你送瞭命嗎?”阿寶輕擂一下賀濤胸口,“你我二人本就一場玩笑,何必當真?誰認真誰才是輸瞭?”

賀濤看瞭他一會,雖然對他這樣放得開對自己的感情有些難受,但是他能活著就很好,便也笑開,“你能這樣想,我便放心瞭。”

阿寶點點頭,“我不會的,絕對不會。”離開你的。

賀濤被拉到街頭問斬那日,下瞭場潑天大雪,阿寶獨自坐在賀宅裡沒有去送他,前院有人闖進來說要抄傢。

賀宅一時雞飛狗跳,都他一個像是被遺忘瞭一般,無人問津。

阿寶樂得自在,在宣紙上留下幾個字,便算是對他此生一個交代。

很久之後,抄傢的人才發現吊在梁上的阿寶,還有那桌上已失去溫度的一行字:我杜麗娘得葬於梅樹之下,此生幸矣。

這一輩子,阿寶愛過兩個人,替杜麗娘愛柳生,替自己愛賀濤。其實回過頭來,戲如人生,人生如戲,早已糾纏在一起分不開瞭,唯一值得他慶幸的是,他成全瞭所有人,也成全瞭自己。

海天悠,問冰蟾何處湧,甚西風吹夢無蹤,人去難逢,心裡別是一般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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