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賣花郎原來是個裁縫!一擔荷花火出圈的漢服CP

專訪|賣花郎原來是個裁縫!一擔荷花火出圈的漢服CP

西湖送花郎

在“西湖送花郎”走紅十天之後,我再次見到瞭兩位送花人。【西湖邊偶遇唐宋賣花郎!網友:這兩筐荷花,是兩筐杭州的夏】

送花姑娘陳喜悅紮瞭個文靜的麻花辮,同樣是一身荷花一樣的漢服裝扮,卻十分日常,坐在咖啡店裡也不違和。而見到送花郎一青的時候,他穿一身明制大袖道袍走來,由市井貨郎搖身一變,讓人不禁想到古時的教書先生。

這是送花人在西湖外的樣子。

笑容非常感染人、造型十分接地氣的送花郎是一位“95後”,1996年出生的一青已經是一名成熟的漢服裁縫瞭,工作室雖然不大,但是今年的訂單已經是滿額狀態。送花郎人氣頗高,而活動背後的策劃者其實是送花姑娘,陳喜悅是2022年中國美術學院的畢業生,年紀更小,一位“00後”。

6月15日晚上,喜悅臨時起意,把公益送花的想法告訴瞭一青,兩人一拍即合,連夜準備,於是就有瞭浪漫滿分的“西湖送花郎”。說起來,他們以往雖然有過合作,但西湖送花是二人第一次正式搭檔。在確定好主題之後,兩個人分頭準備行頭,在沒有商量過細節的情況下,妝容造型和諧地搭在瞭一起,十分默契。

沒多久,倆人又臨時決定,在端午節這天到德壽宮外面送起瞭粽子——回答問題就可以換粽子,把宋韻十足的風景線從西湖延伸到瞭德壽宮。

德壽宮賣貨郎

喜悅和一青的第一次碰面在去年七夕,也是陳喜悅策劃的賣貨郎場景復原活動。喜悅耗時180天,還原瞭宋代賣貨郎的攤位,叫上圈子裡的“同袍”一起來擺攤。漢服愛好者們往往互稱“同袍”,自稱“袍子”,既是同袍,就會時不時一起參加活動、合作造型,很快便相熟起來。

一青早在賣貨郎之前,就因為喜悅的畢業設計關心到瞭她。陳喜悅是中國美院文物鑒藏系文物保護與修復專業的,臨畢業的時候花費10萬元制作瞭《青山影重重——兩宋漢族女性服飾廓形流變》,涉及到五代宋初至宋末的十九套服飾,讓人眼前一亮。

從送花郎到賣貨郎,我和他們聊瞭聊這場夏日浪漫背後的故事。

截自《青山影重重》,其中模特都是陳喜悅自己

10萬元與180天,復原的成本

耗時半年,耗資10萬元,為什麼一個漢服相關的畢業設計會需要這麼高的成本?

復原的過程並不容易。

在漢服圈,漢服的Tone有很多種不同的類別,包括追求還原古時面貌的、盡力貼合當下日常進行改良的、突出飄逸感具有仙俠氣的等等。像喜悅和一青就屬於第一種,他們會自己考據文物、典籍等,定制服裝、道具,力求形象復原。他們在西湖邊送荷花時的打扮正是基於這樣的Tone,從而給路人帶來瞭“一秒臨安”的穿越感。

服飾選擇需要考慮形制、紋樣、顏色等多重方面,喜悅往往會參考考古出俗的織物、古畫、壁畫以及文獻資料等等進行搭配。在一些特別需要註意的時候,還得要考慮場景中的人物身份,因為某些顏色、紋樣在某一時期隻有某一階層的人有資格穿戴,像平民在古時有穿戴上上的顏色限制,上可兼下,但下不可僭越。

在喜悅的畢業設計裡,展示瞭服裝、飾品、妝容、道具、花卉的變化。比如五代宋初的雙環髻參考瞭《引路菩薩圖》中的一個造型,北宋中早期齊胸裙的紋樣取自長幹寺地宮出俗的織物,南宋一平民女性發型參考瞭李嵩的《骷髏幻戲圖》……

截自《青山影重重》

參考諸多資料之後涉及出來的服飾,許多都需要定制,包括飾品也參照古物設計,便產生瞭一筆不菲的開銷。喜悅稱其為“為愛發電”,畢業後的創意策劃,也是她用自己做漢服模特的薪酬補貼的,這是一份熱愛。

一青的工作就是定制漢服制作,根據客戶情況量體、選面料、選形制,再進行畫板、制作,成本比一般的成衣要高些,有時候還要根據客戶需求添加各種工藝細節。大件的單品需要三到四天的制作工時,一般的單品也需要兩三天完成。

他的定制漢服是復原的Tone,所以在讓客戶挑選形制的時候,一青會提供一個文物資料庫作為參考。每年,他一共大概要花一兩個月的時間去博物館“采風”,看織品實物。“去博物館裡看會比較清晰,照片多少會有些偏差,很多也比較模糊,質地、紋樣這些,到現場看瞭才更清楚。”

一青常去博物館收集出俗織物素材

一些服飾文物上的細節

除瞭常去的中國絲綢博物館,一青還去過蘇州博物館、南京博物館、山東孔府博物館等地收集資料、測量數據。有時候,“袍子們”會一起去集體學習,算是一種“特種兵式”團建。

服飾以外,大大小小的道具制作起來也需要一定周期,部分道具找朋友合作,也有不少道具是由他們親手制作。

喜悅的貨郎車參考瞭《清明上河圖》上的獨輪貨車造型和(傳)蘇漢臣《貨郎圖》中的貨郎推車,借鏡其中形式結構,通過猜測繪制設計瞭貨郎車;而貨郎擔子則盡量復原瞭《清明上河圖》中的貨郎擔子。貨郎車上,從農具到玩具安排瞭各種木制、竹制的生活用品,據統計,數量超過瞭一百件。

賣貨郎

道具的準備往往是根據畫作形象對照實物來復刻,但是喜悅也常常遇到不知道古代東西到底長什麼樣的情況。“有的東西在畫作上能找到,但是我們看不到實物;或者隻有文字記載,也想象不出它到底是什麼樣子。”為瞭保證成果盡量嚴謹,對於資料太少的物品,喜悅隻能選擇略過,而資料多一些的則以一個可能性比較大的猜測面貌進行還原。

端午節德壽宮外的貨郎打瞭一把藍綠色的羅傘,傘周一圈還掛瞭一串一串的小物件。這把傘就是兩個人一起制作的,在傘架的基礎上裁佈、裝飾、懸掛吊墜,參考的是明代(傳)崔子忠的《貨郎圖》。

羅傘參考及制作

如果仔細看的話,我們還會發現細節中的巧思。比如,同樣是擔子,送花郎和賣貨郎就不一樣:前者擔的是平直的扁擔,而後者的則是兩頭翹起,兩種擔子都在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中出現過。

《清明上河圖》中的兩種擔子

走進日常,小眾文化的破圈

6月18日,錢江晚報的頭版報道刊發出來之後,喜悅很興奮地把版面給傢人看。她不隻是因為被報道而開心,背後還多瞭一層自證之意——從前,傢裡人非常不認可她穿漢服。

“我爸媽一開始特別反對,說過我好多次,可能是覺得比較小眾。”喜悅說,“我們傢在小城市嘛,他們沒有見過這個東西,會覺得我這樣格格不入,不像個普通人,太奇怪瞭。”

陳喜悅是江蘇人,很小的時候就對古早文化相關的事情感興趣,漢服的各種類別裡也尤其喜歡復原的Tone,她也說不出具體的原因,歸結於“天生的”。

來到中國美院上大學之後,她終於入手瞭自己的第一件漢服,並且開始利用業餘時間自學相關的知識。2020年11月,她在社交平臺上上載瞭自己的一項課程作業:以視訊的形式展示瞭佛教的瓔珞文化,體現瞭中國宗教世俗化的主題。從那時開始,喜悅開始策劃並拍攝一個接一個的國風造型,逐漸開始進行一些經典古畫的場景復刻。

截自《寶絡珠瓔飾華裳》

隨著陳喜悅的成果越來越受關心和歡迎,漢服的社會認可度也逐年提高,喜悅的傢人逐漸接受瞭她的愛好。在她畢業的時候,傢人們還一起幫忙完成畢業設計。在貨郎的行頭裡面,貨郎推車和貨郎擔子就是她爸爸根據她的設計稿研究制作出來的。

一青倒是沒有不被瞭解的煩惱,他因為以前工作環境的關系經常會接觸到文物一類古早文化相關的事物,漸漸對漢服產生瞭興趣。他從2015年開始接觸漢服領域,同時主動學習起相關的手藝,到2019年左右正式當起瞭漢服裁縫。

在這近十年間,他也見證瞭漢服由小眾到逐漸火熱的過程,作為圈內少數群體的男性,近些年比例也高瞭起來。

從訂單來看,來自周邊的訂單多些,除此之外更有要飛往海外的漢服。“很多留學生要出國學習的時候,他們會想帶一套漢服出去,有些就會在我們這裡做,這個情況還蠻多。”一青說起來有些小驕傲,“算是世界各地都有(我做的漢服)。”

一青的小工作室

一青制作的一種款式

他還經常會接到成人禮、畢業典禮上穿漢服的單子,漢服已經不隻是遊玩擺拍的服飾,越來越走到日常生活的場合之中。

自得琴社的古琴版《哆啦A夢之歌》、河南衛視《唐宮夜宴》、舞劇《隻此青綠》、大唐不夜城的不倒翁和盛唐密盒……隨著一個接一個國風IP的出圈,國風逐漸成為潮流。

各地也湧現出不少漢服集市和漢服節,浙江自然是漢服氛圍最濃重的省份之一。福建人一青正是因為喜歡杭州的氛圍而留瞭下來,一待就是十多年。除瞭嘉興西塘漢服文化周這樣的大型漢服集會,杭州的中國絲綢博物館“國絲漢服節”還會舉辦專業的論壇、講座,給漢服愛好者們提供學習的機會。在全國范圍內,共青團中央還發起瞭中國華服日的活動,每年農歷三月初三著華服、習漢禮。

漢服文化越來越獲得社會與官方的廣泛認可,這讓像喜悅父母一樣的人們感到安心。

喜悅復刻的許多內容都是宋人的日常生活,《貨郎圖》《賣漿圖》《蹴鞠圖》等等。她也是希望展示出古早漢服日常的一面,穿漢服除瞭美觀古樸,也不失方便與妥當。這樣的市井煙火氣更讓人感到親切,也讓更多的人容易接受和喜愛。

復刻宋人賣漿——宋代的奶茶店

所以“西湖送花郎”的出現並非偶然,像喜悅和一青這樣的“袍子”們經常在閑暇時相約出遊,大多也是臨時起意便聚在杭州的某處湖山佳處,成為值得偶遇的一景。

根據一青的觀察,目前漢服圈以年輕人居多,年齡大多在40歲以下。而這一次西湖賣花走紅之後,他收到許多40+中年人的認可和點贊。這怎麼不算一種破圈呢?

不止浪漫,漢服背後的產業鏈

西湖送花之後沒幾天,他們收到瞭制作五毒香包老板的資訊。這幾天,老板的訂單突然激增,忙不過來瞭,後來發現,原來是兩位送花人帶火瞭古早手藝制作的香包。

這樣的現象讓人驚喜,也不足為奇。漢服文化背後,有一條不算短的產業鏈,彼此相依、相互促進。

一青對這一鏈條已經比較熟悉瞭。單就服飾來講,最上遊可以追溯到繪制紋樣的專業繪圖師;確定瞭紋樣便交給面料商確定服飾料子,這一步就涉及古早非遺工藝的面料制作;再接下來就是漢服工廠或是私人定制做成成衣或單品。

其他相關配件包括首服、鞋子、腰帶、首飾等都有各自的專門產業鏈,許多飾品就運用到古早的絨花、纏花等非遺技藝。漢服熱自然地促進瞭非遺的發展,非遺產業也在這一過程中恢復瞭生機。一青提到近來很受歡迎的魚燈,“老人傢做一個不容易但價格其實賣得便宜,早些年幾乎無人問津。”好在,現在更多人開始向往起“一夜魚龍舞”的場景。

魚燈

當然,目前的漢服圈還不算成熟:抄襲、山寨一類劣幣驅逐良幣的情況時有發生,資本的入場也對原創型的個體商戶造成瞭一定的沖擊……但不可否認的是,漢服圈逐年壯大,人們對漢服的熱情逐年高漲,漢服文化在“混亂中繁榮”。更有不少小朋友一出生便是“袍二代”,從小習慣和爸媽漢服親子裝出行。

就像喜悅在采訪中講到:火的不是我,是古早文化。

根據艾媒咨詢的數據統計,2014年時,中國漢服愛好者的規模隻有32萬人,可到瞭2020年達到瞭516.3萬人,2022年則約為850.7萬人,兩年內的增長超過瞭十年前數量的十倍。2022年中國漢服市場銷售規模達125.4億元;2023年的第一季度監測數據顯示,本年累計已實現銷售額約36.2億元,同比增長15.4%。

面對突然的熱度,一青表示“這隻是驚鴻一瞥”:做一件衣服賺一份工錢,還是要把手頭的生意做好,手藝不能落下。

同時,這也隻是我們對廣大漢服“同袍”們的一瞥,古典的東方浪漫其實早滲透進瞭現代的都市血液之中。

來源:潮新聞客戶端 記者劉玉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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