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至澎湃新聞的專訪)COP15專訪|穿漢服的中國代表團成員講述談判背後的故事

澎湃新聞記者 劉棟 發自加拿大 蒙特利爾2022-12-19來源:澎湃新聞∙全球速報

COP15中國代表團成員高翔:穿著漢服談判。視訊編輯 吳佳穎 實習生 劉宗坤(03:10)

聯合國《生物多樣性公約》第十五次締約方(COP15)大會眼下正在加拿大蒙特利爾進入最後的沖刺階段。在談判場上和公開場合, 一位身穿漢服的中國代表團成員引起瞭外界的關心,他就是此次生物多樣性談判以及資深的氣候變化談判代表高翔。

熟悉高翔的人都知道,盡管外表和聲音像是“青年”,其實高翔已是中國代表團的資深談判成員。

高翔現任生態環境部國傢應對氣候變化戰略研究和國際合作中心國際政策研究部主任、研究員。在能源環境與氣候變化研究領域擁有十餘年的工作經驗,參與瞭自2009年以來所有的氣候變化談判和多次生物多樣性談判。

2008年至2019年高翔就職於國傢發展和改革委員會能源研究所,主要研究領域是氣候變化政策和全球氣候治理。高翔自2009年以來,作為中國政府代表團成員參與聯合國氣候變化談判,主要負責減緩和透明度議題。自2014年起,任《京都議定書》遵約委員會候補委員,《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國別履約報告國際審評員,並獲得2017年度國別履約報告主任審評員年度貢獻獎。高翔在2016年至2018年期間擔任“《巴黎協定》特設工作組”透明度議題談判聯合主持人,2019年起任《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附屬科技咨詢機構《巴黎協定》方法學議題談判聯合主持人。

對於生物多樣性談判,高翔也並不陌生。在采訪當天,高翔參加談判直到凌晨,然而一早,他還是準時如約來到會場,就自己十多年來參與聯合國生物多樣性談判的經歷和感受向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娓娓道來。

以下是專訪全文:

從新手到老將

澎湃新聞:你是怎麼會進入談判隊伍的?

高翔:我2008年復旦大學博士畢業後,先是到瞭國傢發改委的能源研究所工作,工作內容是能源環境氣候變化政策。中國的氣候問題,包括應對氣候變化的政策行動,最早其實是從氣象部門開始的,因為最早覺得氣候變化可能科學性更多一些。但後來逐漸發現氣候變化可能更多是一個經濟社會問題,一個發展問題。所以後來國傢就把氣候變化納入國傢發改委的管轄范圍。

2008年國傢發改委成立瞭應對氣候變化司統籌國內國際氣候變化相關的工作。我們國傢溫室氣體排放的最大來源還是能源部門,我所在的能源所一直有豐富的研究,相關談判工作也是依托這幾傢單位來開展,所以我參加談判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澎湃新聞:第一次參加聯合國談判留下瞭怎樣的印象?

高翔:我第一次參加談判是2009年哥本哈根。當時我介入的程度並不是很深,還屬於學習階段。當時的感受就是覺得氛圍很緊張,每天大傢都在熬夜,但當時我並不像現在在一線承擔具體的議題,所以感受到的壓力還不是那麼大。

我還記得當時那個會議場館還有很多棚子在搭建,走在地上踩著木板發出嘎嘎的聲音,大傢都特別匆忙,常是遠遠看到自己的隊友打個招呼,心裡有個安慰,然後就趕緊去忙自己的事情瞭,所有人都是這種狀態。

澎湃新聞:從那之後,你參加瞭每一屆氣候變化大會談判,在這過程中有過困惑和挑戰嗎?

高翔:確實有很多挑戰。我是從復旦大學博士畢業,當時腦子裡的概念就是去做科學傢,要寫論文去發表,這是我的主業,但是承擔瞭談判研究的工作,完全是一種不同的Tone,指標是完全不一樣的。這時候你就會想我到底要追求什麼?是要追求在頂級學術期刊上發文章,還是要追求經常會有一些公眾曝光度,或是更多去瞭解中國各個地方實際實施政策的情況,給政府提供一些建議?你的方向會很多,但這些方向很多時候很難兼顧。

說直白一點,其實在大學評職稱,包括收入的指標上面,如果參加談判工作的話,會占據很多時間,而且它的考核指標體系是不一樣的,這種情況下,就會對原先的職業發展想法產生一定的影響。

澎湃新聞:你為什麼穿漢服參加談判?

高翔:我不是每次都穿,我也不記得從哪年開始瞭,這幾年我們講文化自信嘛,我覺得這也是我們多元文化的一個方面,國內穿漢服的人也越來越多,我覺得都是對中國文化一種很好的宣傳。

當然邁出第一步還是需要一定的勇氣,但領導們並沒有說什麼,都覺得滿好的。這是我們古早的一些東西,其他國傢代表也都特別歡迎,因為聯合國的平臺還是比較開放的,不僅是中國,其他很多國傢也有穿自己民族服裝的,我覺得這也是滿好的一件事情。大傢對於文化多元性的尊重,我覺得是全世界的一種主流。

中國代表團成員高翔接受澎湃新聞專訪。

談判的感受經歷

澎湃新聞:有人將談判描述成“打仗”,你覺得準確嗎?

高翔:我從來沒有經歷過真正的戰爭,我覺得可能從精神上有點類似吧。就是首先得堅持,然後你得非常強大,武裝好自己,不到最後關頭絕不認輸,絕不放松。

但絕對不是說我的意圖就是要把誰打倒,因為我覺得談判跟戰爭可能最大的不一樣,就在於多邊談判的目的,是要最終達成一個對所有人都好的結果,而不是要消滅誰,這是最大不同。

為什麼談判到最後大傢總還是能夠找到一個解決方案,因為大傢談的東西都是對所有人,對全世界有貢獻的事情,所以大傢會有一個共識。

我個人覺得談判最大的挑戰和困難還是在於各個國傢發展階段不同,各國國情不一樣。如果說有些國傢非常希望把自己的一些好做法,變成一種全球都通用的做法,他可能主觀意願是好的,但是如果忽略瞭其他國傢不同的發展階段和能力,就根本做不到,這種時候就會產生分歧。

我覺得談判中非常重要的,就是不僅考慮你自己,在氣候變化問題上,我們講歷史責任,發達國傢早發展,對氣候變化有歷史責任。不管是氣候變化還是生物多樣性,得考慮不同的國情,不同國傢的需求是不一樣的。就比如我們有14億人口,那麼我們的排放量當然大,歐洲人口加起來都沒有我們多,排放量沒有我們多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像這種不同的發展階段,包括不同的國情,我覺得在談判中一定得考慮,並不是在理論上特別好的事情,在實踐中就一定可行。好比科學傢做各種情景分析,理論上如果全國人民不吃不喝,我們明天就零碳瞭,但是在實踐中通過什麼樣的政策一步一步走過去,就非常考驗政策決策者的能力。包括在談判中,怎麼考慮其他國傢的真實情況,不能提一個人傢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那就沒法談。

澎湃新聞:能否介紹一下像生物多樣性這種有近200個締約方參加的談判,是怎樣具體進行的?

高翔:一般來說就是大傢先講自己的立場,講完之後,大傢試圖找到一個中間地帶,用什麼樣一個表述,能夠照顧到各方的關切。有時候政治動力非常重要,需要有高層來提供這種推動力,高層有時候會通過他們的一些磋商,給出我們一個接下來談判的方向。

澎湃新聞:聽說談判非常辛苦,你們這次的作息大概是怎樣的?

高翔:開始的時候可能會稍微好一點,大傢基本上還是按部就班,工作時間是上午十點到一點,下午三點到六點,晚上是七點半到十點半。

但是到後面談判焦灼的階段,可能就時間比較長,像昨天晚上我們弄到一點半才結束,今天早晨有會的話,你還得繼續來。

我記得特別清楚,2018年那年在波蘭卡托維茨,因為我們代表團的駐地離會場要開車一個鐘頭,那一年大傢有預期,要把《巴黎協定》的實施細則全部談出來,所以任務非常重。代表團統一買瞭睡袋放在代表團的辦公室。

有一天晚上,很多同事就鋪在地上或者凳子上睡,因為你不知道進展如何,隨時要等候主席國新的安排,時不時會有同事去輪班,看議程表什麼時候開始開會,其他同事先睡,一旦要開會瞭,大傢就起來。那次確實是非常非常艱苦。包括領導們也是靠在頭香上打盹,我覺得在這種談判期間大傢同甘共苦是非常難得的經歷。

澎湃新聞:你如何面對談判中碰到的壓力?

高翔:對我們來說,首要的還是國傢利益,雖然有時候談判並不是每年都會達成一個非常強大的政治性法律性的產出。但是每一個談判,每一個點,背後可能都是我們的國傢利益。因此,你必須要堅持,我們談判代表團是一個團隊,覺得有扛不住的時候就趕緊找司長,司長商量完瞭找部長,總歸要把問題解決。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你的談判同伴,領導都在這裡呢。

談判中的收獲

澎湃新聞:走下談判場所,私底下你和其他國傢的談判代表會有交流嗎?

高翔:很多,我們好朋友挺多的。我們跟以前美國的同事搭檔,在2016年到2018年期間一塊擔任《巴黎協定》特設工作組透明度議題談判聯合主持人。我們進行雙邊交流的時候,就有一些互動,除瞭在工作中的討論之外,有時候我們也會知道對方的傢裡現在什麼樣,我覺得這都特別好。

然後就是工作上的,像我們跟德國的談判代表,各自在國內也是承擔科研工作的,給政府出政策建議,我們後來組建瞭中德二軌對話,通過專傢對話,開展一些聯合的研究,共同探討中德政府能夠怎麼更好去開展合作。

談判場之外,平時我們也會有很多的聯系,當然不是跟所有的人,談判代表這麼多,還是平時談判中大傢比較熟的人,因為談判不僅是在談判場說話,說完瞭之後在會下就完全不說話。

我覺得很多國外的同事非常敬業,特別值得我們學習,他們非常仔細,一個逗號,一個句號都看得非常清楚,我學習到很多。

澎湃新聞:許多人可能會認為類似的談判並沒有什麼實際作用,你怎麼看?

高翔:我覺得談判是有它的過程的,並不是說每一年都能產生像《巴黎協定》或者今年《2020後全球生物多樣性框架》這樣的重要結果。但是談判的過程,一方面是談判代表相互的交流,另一方面也是通過談判把國際最新的主流形勢帶回給國內,幫助國內制定政策。國際的趨勢對於每個國傢的政策制定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澎湃新聞:許多人覺得對於氣候變化、生物多樣性這些大話題普通人無能為力,距離自己很遙遠,你怎麼看?

高翔:我覺得氣候變化也好,生物多樣性也好,我們有一個非常美好的目標,當然是好的,但更重要的是要落實到行動中,不管是國傢的制定政策和采取相應措施的行動,還是我們每一個公民的行動,行動起來你才能實現。

不管應對氣候變化還是生物多樣性保護的目標,沒有人去落實,就是一紙空文。過瞭十年二十年你發現,這簡直就是一個笑話。所以我覺得行動是非常重要的,國傢有國傢的行動,地方政府有地方政府的行動,社區每個公民都能采取自己的行動來共同保護我們的地球。

澎湃新聞:這些年談判的經驗對您來說有什麼幫助?

高翔:作為一個中國談判代表,最大的一點就是每次坐在中國的牌子之後,會非常自信,因為你是代表中國在說話。但這也給你很大的壓力,你能不能代表中國說出正確的話。其實談判對我的整個學習和工作的促進非常大,一旦想到我說的話是要代表中國,我以什麼樣的話術去說,都要求你在平時就去研究學習,包括向你的同事和前輩們去學習,遇到什麼問題的時候,我怎麼說可能會更好一些。

另一方面參加談判工作,你會交世界各地的朋友,雖然在談判桌上,可能我跟你的立場不一樣,因為我們來自的國傢不一樣,但是私下裡,很多不同國傢的談判代表關系都還是蠻好。我覺得在我們相互瞭解後,也有助於我們向各自的政府去傳遞一些積極友好的資訊,我覺得這樣的平臺是非常難得的。

澎湃新聞:你覺得這些年國人對於氣候變化和自然保護的認知有怎樣的變化?

高翔:氣候變化,尤其是這幾年,大傢可能都多多少少感受到瞭。這些變化會給整個地球,包括我們國傢造成不利影響。在這種時候,並不是說我無能為力,其實每個人都能做事情,比如說騎共享腳踏車取代叫車就是一個很好的做法。包括現在捷運越修越多,選擇用捷運上下班,我覺得這都是非常好的一些行為,包括夏天空調溫度控制在26℃,都是非常好的應對氣候變化的措施。

我覺得中國人從骨子裡來說,自古就有節儉的意識,這一點對於我們應對氣候變化、保護生物多樣性和保護環境是非常重要的。隻是隨著我們的經濟發展,有些人富起來瞭之後,開始有點大手大腳,但總的來說,中國人相比其他國傢的人,因為節儉的意識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我們基因血脈裡面有這樣的意識,所以公眾比較容易采取這樣的行動,因為我們有這種文化的傳承。

我1998年讀大學的時候,選環境科學的專業,當時瞭解環境科學的人並不多,有人還以為是不是搞環境衛生的。這幾年,隨著生態文明思想的建立跟傳播,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環境問題跟發展其實是一個硬幣的兩面。發展離不開好的環境,環境的保護也有助於我們持續發展。

我覺得很多小的事情上,包括我們社會的力量動員起來之後,通過衣食住行當中,你就知道什麼樣的行為是好的,什麼樣的行為是有助於生態環保的,這對我們環境意識的提高是非常重要的變化。

澎湃新聞:對於未來有什麼願望嗎?

高翔:從國傢的角度上來說,我希望我們的工作有助於國傢在生態文明建設的路上走得越來越好,包括應對氣候變化也好,生物保護也好,其他環境保護也好。

要說特別具體的話,我從事談判這麼多年,當然希望在沒有其他外部各種幹擾的情況下,能夠抵抗得住不同的誘惑,把事情一直做下去,做好。就像之前解主任(解振華)老跟我們說,一輩子能做這一件事情,為國傢做出瞭貢獻,這輩子就值瞭,我對這句話非常非常贊同,其實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對我的一個鼓勵。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特別聲明:該文觀點僅代表作者本人,漢衣同澤網盟系資訊發佈平臺,僅為同袍們提供資訊存儲空間服務。轉載此文是出於傳遞更多資訊之目的,同時各個漢服資訊均是來自全國各地的漢服報道或者網友轉載投稿。若有來源標註錯誤或侵犯瞭您的合法權益,請作者持權屬證明與本網聯系,我們將及時更正、刪除,謝謝。!

《如果您有漢服資訊和漢服視訊,歡迎向我們報料》

客服QQ:2396871609,客服微信:tianfuhanfu

漢衣同澤·網盟QQ總群:938769657

漢衣同澤·網盟合作鏈接

(歡迎各大漢服平臺申請鏈接交換及合作)

(所有漢服公益機構都可以提交資料供我們發佈)

1、漢衣同澤網路運營內閣召集令

https://www.zy6868.com/info/info_5607.html

2、全國各地漢服QQ群收集(歡迎提交)詳情點擊連接:https://www.zy6868.com/tieba/PostDetail_2197

3、全國古早文化、漢服文化及非遺文化展示收錄宣傳數據庫入庫公告:https://www.2020han.com/info/info_1465.htm

發佈留言 取消回覆